铜铸敲钟的声音自城楼之上传来,声音回荡在风里,亘古悠长,水面似乎都微微泛起波澜。

    敲钟声便是烟火燃放的讯号。

    一瞬间,亮色烟火骤起,直冲上天,灿然炸开,映亮黑色夜幕。

    河面起了微波,星星点点的光四散开。

    烟火升起的时候,谢景带着尘不染上了一栋竹馆,站在竹馆最顶层,一眼便可以看到河面上的画舫和其后的护城河边城楼。

    烟火璀璨,万家灯火通明,夜风顺着吹来时,带来满城花香。

    尘不染靠在栏杆边,淡墨色瞳孔映着连绵灯火,随着光影骤然亮起又暗淡。

    谢景原跟着一起看烟火,之后转过头看向身边人。

    这个人脸上还戴着一开始买的狐狸面,路边卖的东西多少有些粗制滥造,他却像是挺喜欢,一直没取下。

    待到第一轮烟火升至最顶空之时,谢景问道:“可喜欢这里?”

    尘不染瞅他:“怎的?”

    谢景略微弯腰,手肘懒懒支在栏杆上,道:“若是喜欢,魔界有山有水,也可以如此建。”

    “我老早就说你那地方阴冷不见光,”尘不染笑了下,“人果然到了一定年纪便想着改善生活了。”

    他话说完,又很严谨地纠正不是人是魔。

    谢景没应声,尘不染权当他默认了。

    烟火一共放了五轮,放到后两轮的时候,尘不染已经就着头上两侧的灯笼的光从今天的战利品里挑选今晚要看的话本子。

    谢景在一边陪着一起挑,力荐其中讲人和魔的旷世绝恋的话本子。

    尘不染没有听取他的建议,最终选了本冷酷宗主俏长老作为今天的睡前读物。

    刚定下话本子之时烟火已经燃尽,楼下街道和远处画舫却传来一阵惊呼声,听上去比放烟火时还要热闹。

    顺着其他人的视线看去,尘不染看到河对面的灯火通明的楼连着的露台上出现人影。

    距离远,他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大致看出不少人簇拥着最中心穿着华服的人,亦步亦趋登上露台。

    谢景也跟着看了眼,之后就收回视线,试图再次推荐那本他很看好的话本子。

    尘不染驳回得简短有力。

    露台上的人约莫名气很大,嘈杂声响自她出现后便就一直未能歇下过,在她坐下后这才慢慢安静了下去。

    待到声响完全消失时,铮铮琴声自河对岸急呼而来。

    非缠绵悱恻之音,而似金戈相击,有铁马飞腾之势,激扬处,似有血染旌旗之志。

    谢景眉头微动,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尘不染眼睛微眯,似是在仔细辨认。

    瞅了半天,他最终简短道:“我此前似乎来过金陵。”

    或许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前,他在金陵附近城池待过几月,当时确有一个黑不溜丢的小孩每日来让他教琴。

    一晃眼,原来已经长得这般大了,看着也白了不少,不再像个小黑球了。

    谢景问:“可要去见见?”

    尘不染摇头:“殊途有别,不可结缘。”

    整片空间内只有涤荡开来的琴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安静,但不完全静止。

    站在街上的人还在往岸边走,试图离得更近看得更清。

    小楼阴影处,站在栏杆后的男童不够高,视线被石栏挡了大半,于是蹬着腿攀上栏杆,视野骤然变得敞亮。

    这边刚好在阴影里,无人看见他,也无人制止这行为。

    晚间河边风大,一阵急风贴着河面而起,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伸出一只手紧了紧衣裳,结果仅剩一只手支撑着,重心不稳,变故突生,他脚下一打滑,直直朝着河面栽倒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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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所有人都在顾着往前走,无人注意到黑暗处的往下跌的人。

    在铮铮琴声中,郑云山隐约听到了一声被淹没在其余声响中的惊呼声,坐在画舫上回了头。

    和他一样坐在画舫上的狐朋狗友专心够着脖子往上望,也没空注意他,更没注意到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声音。

    他没能看到声音到底是从何方传来,但能看到一道白影从对岸竹楼直直飞掠而下,流云般白色衣袂混杂着三千白发,凌然翩飞。

    视线往上,便是高出地面几丈远的竹楼纳凉用的露台。

    白影隐进了黑暗里。

    短短时间在此刻却像是无限延长。

    黑暗里的人影还未走出,闻声楼露台之上传来的琴曲已罢。

    “郑兄怎的不听曲?”

    一堆狐朋狗友保持着一个动作坐了半天,趁这个空隙正活动着,一转头就看到整个身体都已经往回转的郑云山,道:“你此前不是挺喜欢听温姑娘弹琴。”

    郑云山没回他的话,只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声音,我怎的没听着。”

    狐朋狗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的便是一片黑暗。

    周围灯光明亮,就这里被遗忘,被后面建筑挡住了光线,也无甚么灯盏,完全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正欲收回视线之时,光亮处走出一个人影。

    或者说两个,其中一个人小小一个,被另一人拎着衣领子提溜在手上。

    另一人走进光亮之时,满头白发显眼。

    满头白发,但绝不会被认为是暮老之人。

    离得不算太远,他们能看到对岸人模样。对方穿着身白底红边的长袍,身形清瘦,姿态散漫,把手上提溜着的人放到了地上。

    被提溜着衣领子的人在半空时呆愣愣的,也不晃悠,放到地上后跟个摔炮一样,落地就响,哭嚎声十足洪亮。

    狐朋狗友这次是真的也确切听到了声音。

    毕竟这嚎得,只要有耳朵就能听到。

    尘不染实在没料到方才从河面上捞起来时安安静静的小小一个的小孩嗓子能有如此之大。

    男童落地后的第一时间就往前两个大跨步一迈,伸手死死抱住了穿着白衣的人,毫无预兆地就哇哇开哭。

    白发垂下,尘不染弯腰拍拍小孩头。

    小孩开始哭得打嗝,断断续续说自己快死了。

    很显然他还没缓过劲来,意识在掉进河里的前一刻和被救的现在反复横跳,连自己也分不清楚虚实。

    弯腰对自己老腰不太友好,尘不染于是蹲下来,衣袍委地,铺散开来,视线小孩童持平。

    哭声在两个耳朵间环绕,尘不染取下脸上狐狸面,递给小孩。

    一双朦胧泪眼突然瞅见递到自己面前的面具,哭声一下子就止住了。

    尘不染笑了下,道:“给你。”

    小孩不再嚷自己快死了,一边打哭嗝一边道谢,两个手接过面具。

    小孩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面具,画舫里的人却在看另一人。

    画舫和对岸,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们能看到大概轮廓,却看不清对方到底长何样。

    但只是一张模糊侧脸,却依稀能窥见如远山般的淡然悠远。

    一侧的狐朋狗友看得移不开眼,郑云山却安静了下来。

    熟,很熟。

    他分明从未看过对岸的人,却感觉到了莫名的熟悉。

    但是他确信从未见过此人。

    正看着,画舫上的人看到黑暗里再走出一人。他生得高,穿着身墨色长袍,姿态随意,却莫名似深渊般,无端让人心里一抑。

    他和另外一人似乎认识,自觉站在一侧。

    或许是无意而为,这人正好挡住了视线,让他们看不清之后情状。他们只看到没被挡住的小孩站了片刻,之后抱着面具离开,走前还挥挥手,大概是回家找父母去了。

    小孩走了,尘不染支着腰站起来,一边的谢景伸手帮着扶了把,问:“腰也伤了?”

    尘不染:“躺椅上躺久了。”

    谢景眉头一挑。

    琴声再次从对岸露台之上传来时,躺椅躺太久以至于腰不好的人打着呵欠开始往回走。

    谢景问:“不听完再走?”

    尘不染摆手。

    今夜的金陵算是逛完了。话本子被扔进了谢景的储物袋,唯一买的面具送给了嗓门很大的小孩,尘不染两手空空来,又两手空空去。

    原本该两手空空去。走时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收到了其他人送的满怀的花,其中似乎还间杂了水果。

    总之很满满当当。

    待到画舫逐渐靠岸,上面的人下船时,看到的便是已经没了人影的无人岸边。

    千万里的距离,一息间便可以跨越。谢景依旧跟着尘不染一起回了青山镇,很自然又熟练地跨过竹篱。

    进了屋,他把话本子全数放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