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摹冽醒过来的那日午后,似水上头的掌事姑姑突然来了命令,叫连同似水一起日夜盯着摹冽的一众仙娥都撤回去。

    似水接到命令的时候又哭了,摹冽从不知有人竟会为自己流这样多的眼泪,以至于令他也有些想要流泪。

    摹冽不知她在不舍什么,只知道自己其实也有些不舍,他虽总是一个人,但他实际上并不喜欢一个人,他不想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

    不过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他总会习惯的。

    纵然心中难过,摹冽还是笑着道。

    “似水,你哭什么……我这里又不好,往后你不论要去何处,定然都比我这里要好多了,你应当高兴。”

    似水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哭得这般伤心,她只知道自己心疼极了这个人,甚至有些时候会生出想要代替他来承受的想法,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可她找不出缘由。

    眼下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仙娥,掌事姑姑叫她走,她也只得走,似水此时也不管逾矩不逾矩的了,她握住摹冽的手,哽咽道。

    “呜呜……天后,您保重……往后定好好的……”

    摹冽朝她弯唇,笑道:“我会的。”

    “你也是,似水。”

    似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走了之后,本就安静的贱魔居便更安静了,摹冽坐在床边的案几旁,望着窗外发白的天空出神,一坐便是一日整。

    他猜测似水之所以被撤走,是因为阿执哥哥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他是死是活,都同阿执哥哥没有关系了。

    日子日复一日地过着,不知过了十日还是十五日,那日傍晚,摹冽弓着身子在殿外的水井旁打水之时,忽然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替他将手中的水桶提了起来。

    摹冽蓦地转过头去,面上露出笑来:“阿执哥哥!”

    水桶被人稳稳地放在地上,一滴都未曾溅出去。

    对上那张年轻且英气逼人的脸,摹冽愣了愣:“……敖霜?”

    “这便是你想要的吗?……”敖霜冷冷地看着他,眼底不知为何分布着一些红血丝,声线沙哑。

    “什么?……”摹冽茫然地开口,他没想到消失万年的人会突然出现,还一来就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敖霜:“你想做他的妻子,便杀了他的爱人,欲取而代之……如今虽身为他的天后,却沦落至这般下场,没了修为,住在这冷宫一般,连殿名都充满羞辱意味的地方,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摹冽顿了顿,笑道:“是啊,这便是我想要的……”

    敖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我不信你会滥杀无辜,亦不信你会做出这般愚蠢之事。”

    万年前,摹冽突然翻脸将敖霜赶走,敖霜一气之下开始闭关修炼,摒弃一切杂念什么都不想,修为上竟层层突破,万年后出关之时,已经飞升为九重天上的上神,明日便要在紫霄云殿册封神位了。

    万年过去,敖霜同摹冽之间的气早便消了,他本欲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摹冽,却从父王那里得知,摹冽在燕执与文昌星君大婚之夜杀了文昌星君,险些被诛灭于诛神窟。

    如今虽侥幸逃过一死,还被燕执娶作了天后,可这天后,竟比九重天上的仙娥还要卑贱,谁人都能践踏他。

    众神都说摹冽有罪,可敖霜却不信。

    他不信初见时,那般浑身上下充满神性的人,会因为一己私欲而滥杀无辜。

    “信或不信,这便是事实,你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摹冽笑着道。

    “你定然有苦衷的……我相信你。”敖霜道。

    “……”摹冽垂眸,掩住发红的眼底。

    敖霜上前一步,抓住摹冽的手,哑道:

    “万年前,我同你说过,有朝一日若你想离开,便同我说……我回来带你走,这句话的期限,是永远,如今亦是有效。”

    “阿冽,他不爱你,没关系……换我来爱你,好不好?……”

    摹冽抬眸,笑道:

    “我同阿执哥哥是彼此的命定之人,你要娶我,需得以命来对抗天道,你会受天罚惩戒而死,大好的神途因此毁于一旦,你不怕么?……”

    敖霜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怕……我喜欢你,父王说过,为了爱付出一切,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我喜欢你,便什么都不怕。”

    摹冽没想到会得到这般答案,正要开口回答,便听“啪、啪、啪”三声掌击,他扭头看去,只见燕执从虚空中走出,哂笑道。

    “真是好生精彩啊,竟不知我的天后不仅生性善妒,还不知检点,学会了偷人”

    第48章 以神途换他自由

    摹冽见到燕执的那刻,面上本是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却不想燕执口中居然说出了那样的话,令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阿执哥哥,阿冽对你的情意,在你眼中,便是这样不堪吗……”

    他原本也只是想让敖霜知难而退,才告诉敖霜,想要同自己在一起,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并不是想要敖霜的承诺,而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不想敖霜居然说不怕,他还未能开口回绝,燕执便出现了。

    他知道自己在阿执哥哥眼中的形象,早已是一个善妒的小人了,但他自认为,所表现出来的对阿执哥哥的爱意,向来直白而浓烈,阿执哥哥怎么会这样想他呢。

    看出摹冽的难过,敖霜心中也不好过,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燕执若要因此迁怒摹冽,他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

    敖霜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在摹冽身前,朝燕执作揖道。

    “帝君误会了,这一切都是敖霜一厢情愿,同天后无关。”

    “帝君若要罚,便罚敖霜吧。”

    燕执嘴角笑意愈发浓,近乎咬牙切齿道:“好一个一厢情愿,你分明知晓他是天后,还敢同他说那些话?你有几根神骨供得起伺天鉴扒?”

    伺天鉴,是九重天专门处置犯了重罪,但罪不至死的神之地,一旦被送入伺天鉴,便会被扒去神骨,打入轮回,至于是人道、鬼道、还是畜牲道……便要看所犯罪责之重了。

    敖霜才刚刚由仙飞升成神,岂能因为今日之事,而被扒去神骨贬入轮回,摹冽拢共就这一个朋友,必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到那般下场。

    敖霜跪在地上,正要回答,摹冽便已笑着开口道。

    “阿执哥哥是在为阿冽吃醋么?……”

    燕执愣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摹冽:“阿执哥哥既不喜欢阿冽,又管阿冽要同何人在一起干什么?”

    “阿冽便是同旁人在一起,违逆了天道,受到惩罚,也是阿冽咎由自取,阿执哥哥为何要如此生气?……”

    “难不成阿执哥哥是关心阿冽?抑或是在为阿冽吃醋?”

    燕执刹时间黑了脸,咬牙道:“你莫要胡说八道……”

    “你眼下身为我的天后,便该恪守规矩,同旁的不三不四的人牵扯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会叫众神贻笑大方。”

    “敖霜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摹冽低低道。

    阿执哥哥是他所爱之人,而敖霜,是他今生唯一的朋友。

    燕执几乎为那句话气昏了头,都已经到眼下这个地步了,摹冽还在维护对方,他面目冰寒,一字一句将话挤出来。

    “你方才,是不是正要答应他?”

    “若我今日不出现,你是不是便要同他偷情了?”

    他知道摹冽缺爱,如今自己不待见他,说不定旁人朝摹冽勾勾手指,便将他勾走了。

    燕执想到摹冽有可能承欢在旁人身下,便觉得气血上涌,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要炸了。

    摹冽垂着眸,并未回答燕执的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燕执,淡淡笑道:

    “阿执哥哥,可曾有一刻,真的将阿冽当成过阿执哥哥的妻子?……”

    倘若有,便是只有一刻,也是好的。

    燕执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自从于人间归来之后,他便时常梦见在人间同摹冽一起生活的日子,在梦里,他是真的将摹冽当作了自己的妻子,疼之爱之,念之惜之。

    可醒来之后,他便清楚地记起,摹冽本性是个怎样的魔,又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他怎么可能真的将他当作自己的妻子?

    若不是因为他,师尊便不会只剩下一缕残魂,更不会失去记忆爱上旁人,而如今师尊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却是全然记得的,他怎能抛弃师尊于不顾,将仇人当作妻子?

    不可能……

    于是,在摹冽的注视之下,燕执微微动唇道:“不曾。”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所以摹冽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道。

    “阿冽知晓了。”

    敖霜单膝跪于地面,目光坚定,红着眼于此刻抱拳道:

    “既然如此,敖霜恳请帝君赐天后一纸和离书,放天后自由,敖霜愿娶摹冽为妻,永生永世,不离不弃,愿帝君成全……摹冽从前虽犯下了一些错,但敖霜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如今帝君罚也罚过了,阿冽的修为也尽数废去了,还请帝君大人大量,宽恕于他。”

    “……至于敖霜的神骨,帝君若想要,便拿去吧,敖霜愿以神骨,换吾妻自由。”

    万年前,燕执在准备与文昌星君大婚之前,曾有意安排摹冽同敖霜相亲,当时摹冽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最终燕执都以为他们未曾见上面,不承想,背地里两人居然熟到了这种地步,摹冽还处于他天后位置上,敖霜便以“吾妻”相称了。

    燕执简直要被气笑了,他虽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向摹冽,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他放着大好的神途不顾,甘愿为你舍去神骨,做个凡人?”

    摹冽知道燕执虽心善,可是当真的动起火来的时候,谁都劝不了他,若是再这样下去,难保敖霜真的会被降下罪责,他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道。

    “阿执哥哥说笑了,这不过是个无知无畏的傻小子罢了,阿冽同他并不熟的,阿执哥哥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生气,阿冽将他赶走便是。”

    摹冽行至敖霜身侧,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推了推,道。

    “你起来,往后莫要再来了……走吧。”

    敖霜抬头,双手握住摹冽的手,哑道:“阿冽,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万年前,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心悦你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愿以神途换你自由……只是往后,我若成了一个普通人,你会不会嫌弃我?”

    燕执冷笑道:“听到没有,他说要娶你,以神途换你自由,还要同你永生永世,不离不弃,你可愿嫁给他?……说话呀。”

    摹冽顿了顿,垂着眸,认真道。

    “敖霜,你的好意,阿冽心领了,只是阿冽心悦之人,唯有阿执哥哥,从前我同你说过的,只要我活着,便不会有所改变。”

    “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你亦不用以神途来换阿冽自由,因为,阿冽身处于此处,并不觉得被束缚,阿冽是心甘情愿待在阿执哥哥身边的。”

    燕执骤然消失在原地,出现于摹冽身侧,搂住摹冽的腰,蓦地将人贴近自己。

    “听到没有?”

    “还不快滚?”

    敖霜握着摹冽的双手垂了下去,红着眼望着摹冽,眼中氤氲出水雾:“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爱他么?……”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