摹冽闻言淡淡地笑起来,道:“知道了,阿冽会等着阿执哥哥回来。”

    燕执颔首,不再说话,转身欲走。

    摹冽忍不住问道:“阿执哥哥要去何处?……天色寒凉,将披风带上吧。”

    燕执自然不会回答他,回头看了眼摹冽手中的披风,目光触及到摹冽身上单薄的旧被褥,沉声道。

    “脏了,不要了,扔了吧。”

    这么好的披风,又是阿执哥哥给他的,摹冽自然是不舍得扔了,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披风,分明不染纤尘,不见半分污垢。

    燕执知晓,自己此次去往女娲之境,定然讨不得好,从前摹冽为了替他寻生辰礼物而去女娲之境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满身鲜血,几乎丢了半条命。

    甚至死在里面,再也走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到达女娲之境后,燕执在弥漫着金色光芒的结界之外停留片刻,做好了心理准备,方才抬脚,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进入结界的那刻,浑身充盈的神力在顷刻之间便消散了,燕执步步向前走去,脚下盛开出金色昙花,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之上,一座高大雄伟的金色宫殿矗立在汹涌的金色海岸边,而那海岸上生长着六棵高大的胥余树,每一棵胥余树上都结着一颗泛着金光的果实。

    那应当便是天果了……

    在失去神力的情况下,没办法幻化出原形,要爬上那神树将天果摘下,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燕执正想着,朝那海边的六棵神树走去,忽然听到天际传来一声悠远低沉的龙鸣,只见一条通体玄黑的远古巨龙从漫天的金色晚霞之中飞出,朝他疾驰而来。

    “来者何人?……”

    伴随着一声粗旷低沉的质问,还未看清那巨龙的长相,燕执便被硕大的龙头击中了腹部,整个人被冲撞得飞了出去。

    燕执只觉得脏腑剧痛,在半空之中吐出一大口血,重重落在地上。

    “咳咳……咳……”

    远古巨龙已经活了太久,久到连双目的视力都已经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必须待人到了跟前才能看清,他停在半空,倒竖着的巨大赤金龙瞳冰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人,盯着燕执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道。

    “是你?……新一任紫霄帝星,他的宿命、和因果。”

    燕执艰难地撑着地面爬起身体,从前虽没有亲自来过女娲之境,但也对女娲之境中的六大上古神兽有所耳闻。

    他认出赤渊龙,却不知赤渊龙所说是何意,只得道:“前辈……认识我?……”

    赤渊龙像是很讨厌他似的,冷嗤一声,接着便有火焰从他的鼻孔中朝着燕执的面庞喷去:“吾已候汝多时了。”

    燕执连连后退,虽失了神力,身手却还算敏捷,忍着脏腑中的痛,堪堪躲过攻击,好在赤渊龙也没有用三味真火将他活活烧死的准备。

    见到燕执狼狈的模样,赤渊龙眼中居然出现幸灾乐祸的神色。

    “活该。”

    “……”燕执缓缓皱起眉,虽说他知晓,要在这女娲之境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经受住上古神兽的考验,但这赤渊龙分明是对自己怀有极大的敌意,他按捺住心中疑惑,恭敬地作揖道。

    “敢问前辈,晚辈可曾哪里得罪过前辈?……”

    “若是因为今日上门叨扰,扰了前辈清净,晚辈在此向前辈道歉,还请前辈大人大量,莫要同晚辈计较……”

    赤渊龙冷哼一声,不耐地问道:“你今日来此,所谓何事?”

    燕执顿了顿:“晚辈的爱人,为人所屠戮,如今肉身消亡,成了一介孤魂野鬼,晚辈今日来女娲之境,便是想要寻得六枚天果,为爱人招魂集魄,叫他神魂归位,重回九重天宫,还请前辈成全……”

    赤渊龙:“你爱人是谁?”

    燕执:“文昌星君。”

    赤渊龙冷笑出声,像是被气的:“好一个文昌星君。”

    “你刚才说,你想要天果?”

    “是……”燕执垂眸道。

    赤渊龙:“好啊。”

    “想要天果,需得战胜六大上古神兽,凤凰明王神殒之后,如今便剩下吾这赤渊龙,还有朱雀、白虎、杌、毕方五大上古神兽,便宜你了。”

    “你可愿挑战?”

    燕执今日既然来了此地,便是做好了爬回去的准备,他抱拳作揖道:“晚辈做好准备了。”

    赤渊龙:“你可想好了,若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燕执:“晚辈想好了。”

    赤渊龙:“好。”

    “朱雀、白虎、杌、毕方,现世”

    低沉的嗓音落下,一头翼展二三十米长的朱雀拖着七彩的绚丽尾羽自晚霞中飞来,与此同时,一头有着黑色花纹、数十米高的凶猛白虎从远方跑来,不过几息便到了跟前,以至于地动山摇,海浪愈发汹涌。

    杌龇着尖锐的獠牙,从天而降。

    毕方鸟通体青红,体态犹如仙鹤一般轻盈,挥舞着巨大的翅膀,长鸣着从另一个方向飞来。

    五大上古神兽将燕执团团围住,对着他一顿胖揍

    一炷香的时辰后,六枚泛着金光的天果被丢垃圾一般丢在燕执面前。

    “滚吧。”

    燕执无力地躺在地上,口中淌出血,他缓缓撑起身体,将天果拢到自己身前,逐一捡起后,晃晃悠悠地起身,作揖道。

    “多谢前辈……”

    “敢问前辈……前辈方才所说的,宿命、因果,是何意?……”

    赤渊龙睨他一眼,冷冷道:“待你知晓谁是你真正的爱人之时,便是因果结束之时,到那时,再回到这里,吾会让你会知晓的。”

    疑惑虽还未解开,但再不离开,燕执便要撑不下去了,他谢过一众上古神兽,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开。

    待那身影消失在女娲之境中,毕方鸟轻轻开口道:“我刚才不小心把他的胸口给啄穿了……他虽对阿凤差了些,但他也是被卷入阿凤因果之中的可怜之神,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好啊?”

    白虎:“那叫差了点吗?那是差到离谱!谁叫他那般对阿凤,活该,我还嫌不够呢,方才不过踩断了他三根肋骨,已经够脚下留情的了。”

    杌哼哼两声,得意道:“你们知道的,阿凤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我方才用獠牙把他的脸给划破了,我看他破了相,还怎么勾引阿凤……”

    朱雀:“似乎是过分了点……那毕竟是他的心上人,要是叫阿凤看见,怕是会心疼的。”

    五大上古神兽刹时沉默了下来,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第51章 走水

    燕执又回到了那一日。

    鬼王横生的獠牙沾满腐臭的绿色粘液,嘶吼着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上方被一片晦暗的阴影笼罩着,他无力地抬起眼皮,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个身着红衣的幼小身影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用手中泛着黑气的魔刃刺穿了鬼王的眼球,同时摹冽的身体也被钉在了鬼王的獠牙之上,鲜血顺着他的衣摆快速地滴落,一滴滴砸在荒杂的草地上。

    鬼王被伤了眼球,吃痛地嘶吼哀鸣着,那抹小小的红被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摹冽忍痛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爬到燕执身边,抓住燕执的手,用力握紧,气息颤抖而微弱道。

    “阿执哥哥……别怕……”

    “阿冽来带你回家……”

    他说要带他回家的,可是摹冽在说完这些话后,便倒去意识倒在了燕执的身边,没有了声息。

    燕执身上受了重伤,痛得动弹不得,他努力抬手抚上摹冽精致而稚嫩的小脸,眼中滑出泪道。

    “阿冽……醒醒……”

    “你不要离开我……阿冽……你醒醒……你醒过来……阿执哥哥便去人间给你买风车,和糖葫芦……”

    因为他记得这个小人儿总是郁郁寡欢,每当摹冽苦着脸不高兴的时候,燕执便会送给他风车和糖葫芦,摹冽收到他的风车和糖葫芦,面上便会露出浅浅的笑来。

    燕执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比不开心的时候要好看。

    他喜欢他笑的样子。

    可是这回不论他说什么,摹冽都没有再理他,燕执将手轻轻地探到摹冽的人中处,发现他没有气息了。

    燕执顿时崩溃地哭出了声,不顾身上的痛楚,将摹冽垂在地上的手用力握紧,哽咽道。

    “阿冽……阿冽……”

    “不要……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帝君?……帝君?您怎么了?……醒醒……”燕执正沉溺于无尽的痛苦之中,一道陌生的少年音突然远远地传进耳中,似乎有人在轻推他的肩膀,燕执挣扎着醒过来,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噩梦魇住了。

    “帝君,您醒了?太好了!茸白这便去禀报紫霄元君和玄龙将军。”

    守在床前的人说完便转身步入了虚空之中,燕执并未注意那人是谁,也并不关心,他撑着床缓缓起身,贯穿了胸口的伤令他疼得倒抽了口气,抬手捂住胸前,面色惨白。

    他只记得自己从女娲之境寻得天果归来后,刚踏上九重天宫便昏了过去,后来的事情,便不知晓了。

    既然此时身处于啻玉宫,身上的伤势应当已经被医仙疗愈过了,断掉的肋骨被接上了,胸腔内没有那么疼了,只是上古神兽的神力非同凡响,它们在身上所留下的外伤,怕不是那么容易愈合,除去胸口上的伤在剧烈疼痛着,燕执感到脸上那道横跨右脸的伤也在火辣辣地疼着。

    顾不了那么多,燕执起身穿上鞋子,步入虚空之中,去往贱魔居。

    像是刚刚下过雪,地上的雪积得很厚,燕执到贱魔居的时候,看到那抹单薄的红色身影,正拿着扫帚背对着他在破落的殿前扫雪,缓缓地,一下一下,“唰唰”的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传进耳中,叫燕执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听到动静,摹冽转过身来,看到燕执身着一袭白色的中衣便过来了,右脸上还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吃了一惊,当即便扔了扫帚,疾步上前去,抬手触上燕执的脸,呼吸发紧道。

    “阿执哥哥,你的脸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冷不冷?”

    说着摹冽便要转身进屋去拿狐裘披风,燕执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触感一片冰凉,摹冽惊讶地回头看去,看到燕执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哑声开口道。

    “六岁那年,我同祖父怄气,私自下凡,误入鬼界,险些被鬼王吞噬……那日,你在何处?……”

    方才的梦过于真实了,失去的感觉令燕执觉得心脏痛得好似被人捏碎了一般,他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非要亲自过来看一看,这个人是否还好好地存在于他赐予他的角落里,亲眼看到才能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直做那般诡谲的梦境,分明救自己的人是师尊,可梦中的师尊却在逐渐地一点点被面前的人取代,起初只是一张脸,后来是整个人……

    以至于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当年先找到自己,救了自己的人,其实并不是师尊,而是摹冽。

    摹冽闻言,面露茫然:“阿执哥哥,你在说什么?……”

    燕执这回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六岁那年,我险些被鬼王吞噬,你可曾挡在我面前,救过我?”

    在摹冽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件事,他看着燕执严肃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何况如今的燕执也不可能同他开玩笑。

    摹冽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只得摇头,皱眉道。

    “不曾。”

    燕执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