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景应该是不知道敖宸死在这里的,推开寝殿的大门时,他跟江阳是一样的怔忪,但不同的是,他似乎对此事并不十分意外,静看着龙尸时,有种空洞麻木的死寂,便犹如某种微渺无望的念想彻底落定。

    江阳有种感觉,洛景此刻的安静下,酝酿着某种更疯狂更可怕的东西,想来在先目睹敖晟的死亡,又在此见到了敖宸的尸体后,他在这世上就不需要再对任何人有半分挂念或顾忌。

    可很奇怪的,江阳明明应该更加畏惧这样的洛景,可他现在却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轻轻拉住对方的手。

    这想法毫无由来,莫名其妙,现在又并非来不及思考的紧张时刻,因而江阳并没有照做,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去打扰洛景。

    在龙尸前静静站了一阵后,洛景像是从那种情绪中缓和过来,他没有去动尸体,查看伤处死因,收敛遗骨,他都没有做,他反而先去寝宫中四处寻找。

    他到底在找什么?江阳不敢向此刻的洛景提问,也没敢凑过去,他见到洛景来到书案前,拿起案桌上的几份不知道是书信还是奏折的文书翻阅,约莫要看上一会儿,江阳想了想,悄悄走到龙尸那边,凑近看了看龙尸上的各处伤痕。

    想来敖宸在死前应该经历过一番大战,身上伤痕众多,但因为时隔久远,再加上尸体本身的腐化,其实已经辨不太清造成这些伤处的具体原因,龙角处的断口倒是还能看出些痕迹,并不平整,不像是被利器斩断,而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断。

    得多强的力量才能直接折断龙的双角呢?江阳想到敖晟与陆时鸣在东海那一战,那只是一头没有二次成年的小龙,龙角也才长出点稚嫩的尖尖,远不能跟敖宸这样鳞角峥嵘的成年龙比,相应的,敖宸的实力也应该远远强于敖晟,可敖宸还是败了,在一千年前,死在这空旷孤寂的龙宫中。

    不,不对。江阳突然又否定了这一想法,一路走来,无论是之前的龙宫正殿,还是现在的寝殿,宫殿中确实有些因多年未曾维护修葺而导致的荒芜破败痕迹,但却没有特别明显的大规模损毁。

    敖宸这样强大,打败他的人一定更强大,他们二者交战时,声势必然比东海那一战更加浩大,不可能全然不波及龙宫的建筑,而眼下宫殿这样完好,就说明这里根本不是他们交战的战场,龙尸极有可能是在敖宸战败死亡后被凶手带回这里的。

    江阳想到这里时一怔,所以凶手也来过龙宫?他是要来龙宫寻找什么吗?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带上敖宸的尸体,自己来不是更加方便吗?

    而且这个凶手的身份,也着实很让人疑惑,先前听水獭们说起敖宸在失踪前提前清空了龙宫的事他便有想过,敖宸是否是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所以才做下了这些准备,现在看来,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件事确实很危险,危险到让敖宸身死,但就像江阳之前没想通的那样,在一千多年前的过去,诸神远去,凤凰进入涅槃的沉眠,到底是什么人,有能力威胁甚至杀死一位龙神呢?

    他满心不解,仔细观察着龙尸上的各处伤痕,想再找出些可以辨明凶手身份的线索,他在专心思考寻找时,没注意到,这具静静盘踞于寝殿中,死去多时的龙尸,前爪微微动了一下。步,

    悄悄从寝殿的边角,

    洛景视线不太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往大门口走。

    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但在接近大门的时候,洛景还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森冷的声音在他后方响起:“敢跑的话,你最好祈祷不要再被我抓住。”

    江阳身体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腹诽了一句被洛景就这么带走的话下场恐怕也不会多好,反正横竖都是死,他干嘛不搏一搏呢?

    因而,在这短暂的停顿后,他撒腿就跑,这回连努力放轻动静不引起洛景注意的顾忌都没有了,他像一只矫健的兔子,狂奔着冲出殿门。

    洛景同时运起法术,要以水流幻化成箭矢拦住江阳的去路时,腐龙却从侧方冲来,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术法,抬手抵挡。

    就是这一耽误的功夫,再抬头,江阳已经跑出了殿门,洛景闪身绕到寝殿高大的廊柱后,引着腐龙撞上这坚硬的柱体后,趁着腐龙未从撞击中缓神的片刻时机,追着江阳离开寝殿。

    腐龙在原地甩甩脑袋,猩红的眼睛闪了闪,辨明活物的气息去向后,它游过廊柱,也追出了殿门。

    空寂多年的龙宫里便上演了这样一幕,江阳跑在最前,洛景紧追在后,一边想用法术抓住江阳的同时,一边还要抵御追着他过来的腐龙。

    若是无人干扰,江阳早早就被他拿下了,但因为腐龙的追击,洛景的法术要么是未能施放,要么是偏了准头,被江阳险险地躲过。

    但江阳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洛景早晚还是能抓住他,他得想个办法甩掉对方。

    可是他对这龙宫并不熟悉,反倒是洛景对此地很熟,他无论拐进怎样偏僻的角落,洛景都能很快找到追上。

    又一次水箭射来,江阳闪身避过,他同时回了下头,便见到洛景比之先前已经更加逼近了他,恐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被抓回去了。

    想到洛景方才的威胁,江阳身体不由一颤,他正焦急地沿着一处回廊狂奔时,没注意到侧方的一个夹巷阴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旋身往里一带。

    江阳一惊,正要挣扎反抗,却见抱住他的男人竖指贴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他俊朗的眉眼微微弯起,笑意温柔,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江阳下意识地照做,不再挣扎,由着男人带着他躲在这暗巷中。

    他听到洛景渐近的脚步声,还有与腐龙的交战声,心不由紧张地提起,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突然环抱住江阳,以一种抱幼崽的姿势将其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下手臂。

    江阳怔了下,这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这是对陆时鸣都不曾有过的,一种近乎于血脉本能的,仿佛是幼崽信任着父亲。

    噪杂的声响在接近后又渐渐远去,明明这暗巷并非多么难发现的死角,可洛景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径直跑了过去,腐龙也紧追而上,两人一起远离。

    男人松开了江阳,但又轻拉住江阳的手,示意道:“跟我来。”

    江阳跟着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挣开男人的手说:“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男人回头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笑说:“江阳,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