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钧行心里更清楚的是,演员这个职业已经满足不了自己了。

    终于,陆钧行在半年后决心放弃表演,去报考中央电影大学里最难考的专业——导演。

    “你的野心太大,”李安凯听完后双手抱胸,眉头紧锁,食指不断地轻点着手臂,思量许久后,摇了摇头,“我教不了你。”

    对于这样的婉拒,陆钧行不免感到落寞。

    “去找林云笙吧。”

    陆钧行慢半拍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李安凯。

    “我看过他今年入围1839摄影奖的作品,”李安凯顿了顿,“比起我,你能从他身上学到更多东西。”

    陆钧行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名字,迟疑道:“他是什么前辈吗?”

    李安凯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你想多了,他只是一个放弃入学中影的学生罢了。”

    六年前,中影三大王牌专业的第一名,史无前例的被同一个人悉数包揽——林云笙。

    戏剧影视导演专业第一名。

    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第一名。

    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第一名。

    李安凯说,林云笙放弃了入学中影的机会,以一种极为决绝的姿态与从前耀眼的成绩划清界限,反倒选择去念了一所普通院校的摄影系。

    而陆钧行像个烂摊子,在艺考前四个月匆匆找到林云笙。

    他告诉林云笙,自己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的天才沦为庸常、不公挤占秩序;正直的人被迫塌腰、呐喊的人死于沉寂;有人镀金身,就有人敢把他塑造成普度众生的真神……

    林云笙听他说,说他想向观众表达的东西还有更多。

    ——“所以,求你帮帮我。”

    陆钧行和林云笙的谈话时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大概过了将近四个小时,乔晗和白昊才看见自家老板一前一后地从会客室里出来。

    “谈得怎么样?”白昊连忙上前追问陆钧行。

    反正谈崩了他就打圆场,谈成了他就笑脸感谢,怎么样都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让场子冷下来。

    只见陆钧行一脸兴奋:“我要到林老师微信了!”

    白昊:?

    乔晗不可置信地看向林云笙。

    林云笙:“……”

    好的,场子冷下来了。

    陆钧行今天只被李安凯准了半天的假,这会儿正要赶着回拍摄地为下午的戏做准备。

    临走前,陆钧行侧过身子,朝林云笙晃了晃手机:“林老师,那我晚点微信发你!”

    “不急,从明天开始也行。”

    “好,那我先走了,林老师再见!”

    乔晗眯起眼睛。

    啊,这男高生的笑容竟该死的耀眼。

    “小乔老师也再见!”

    “哦、哦,再见。”被点到名字的乔晗连忙朝陆钧行挥手道别。

    等看不见对方身影了,她才向林云笙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应该是听到过我喊你小乔吧。”林云笙试图岔开话题。

    乔晗的目光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林云笙:“不,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下一秒,乔晗跟联珠带炮似的话语在林云笙耳边炸开:“老板!为什么他能那么轻易的要到你微信!你对外人不从来都是有事走邮件的吗!?从明天开始什么?明天开始同居吗!?”

    “老板,你别答应被包养好不好?”

    “你要是不工作谁给我发工资啊!”

    林云笙啼笑皆非:“这都哪跟哪了。”

    无奈乔晗问到大半天也没问出个像样的结果,她恰当地打住话题,转而问起了与自己工作相关的事宜:“老板,那我需要帮你重新再排一版工作时间吗?”

    “不用,”林云笙两眼放空,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了茶几上的向日葵,“我没答应他帮忙。”

    准确来讲,是还没答应。

    陆钧行最近半个月还要在组里拍戏,他坦言自己每天不一定还能剩下高效的精力去吸收新的专业知识。

    而林云笙已经快六年没有碰过导演相关的东西了,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立刻承担起教导陆钧行的责任。

    所以林云笙后来跟陆钧行协商:“可以给我两星期的时间,去好好考虑这件事情吗?”

    “我毕竟是一家工作室的老板,员工都指着我发工资,给你做导演集训的时间跨度太大了,我需要征得他们的想法才好做决定。”

    陆钧行点了点头,可神色却不见放松,他身上一直以来的某道伤口,好像因为林云笙言之未尽的希望彻底崩裂了,压抑已久的焦虑与不安接连失控。

    林云笙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钧行的情感变化,忍不住出言安抚:“你可以在拍戏期间先试着做一个练习。”

    陆钧行连忙道:“什么练习?”

    “去找生活里你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尽量抓住它们最细致的情感,在不依赖形容词的情况下去向别人描述画面。”

    “譬如你跟我讲月光,别说它很明亮,要想办法让我看到碎玻璃上闪烁的光。”

    林云笙生怕陆钧行不理解,继而接着补充:“对生活报以恳切的观察,并且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表达,这是身为导演最重要的素质之一。”

    “那我可以跟你讲吗?”

    林云笙被陆钧行问得一怔,下意识想拒绝。

    “如果你的工作很忙的话,可以不用回复我。”陆钧行顿了顿,估计自己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唐突,眼睛飞速地眨了几下,语气也放低了许多,“就……看着我做,好不好?”

    林云笙轻叹一声,他不是猜不到陆钧行这番请求的缘由。

    说到底,陆钧行也只是一个高中生,历经了那么多人的不解、反对、质疑,他需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边。

    林云笙看着陆钧行,觉得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鬼迷心窍了吧。

    半晌,他听到自己说:“好。”

    第4章

    林云笙的工作室叫“清姿”,译为独自跳舞的身影。

    它取自海涅的诗:在我极端黑暗的生涯当中,曾经闪耀过一个清姿。

    余州一路疾走,跑了两趟,终于把五盘热腾腾的菜全都端到了工作室后院的桌子上:“来来来,我借隔壁菜馆的厨房现炒的,快尝尝看我手艺精进没?”

    余州被烫得不轻,这会儿还在用手摸自己的耳朵,再加上他脸颊两边的肉本来就多,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像极了一尊与世无争的弥勒佛。

    夏光是工作室的二把手,年纪比林云笙还长上两岁,她熟稔地分发着碗筷,同乔晗热络道:“小乔还是第一次尝大余煮得东西吧?”

    乔晗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刚被招进工作室不久,大部分工作都是跟在林云笙身边,大多时候跑完一天的项目也就直接下班了,与夏光和余州相处的时间不多。

    话语间,林云笙已经夹了不少的菜到自己碗里:“如果余州上班能像做饭这么积极我会很欣慰。”

    “嘘——”余州的五官瞬间痛苦地皱成一团,“大好的夜晚不要提工作,太晦气了!”

    于是林云笙就顺势讲起陆钧行的事,并且询问了大家的意见。

    余州一听完,饭都来不及往嘴里送,立刻直男警觉:“人家那是想泡你吧?”

    夏光当即踹了一脚余州的凳子腿,让他少说两句废话,转而反问林云笙:“你自己想答应吗?”

    乔晗对此深以为然,她不上班还能拿钱,简直血赚:“老板,反正这件事情我们三个都没什么意见,主要还是看你自己。”

    夏光询问的话音刚落下,三道目光便齐齐地落到了林云笙身上。

    “说实话,”林云笙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太想。”

    “我懂你,老板,”余州立刻恢复了扒饭的动作,煞有介事地搭腔,“我也不喜欢加班。”

    林云笙:“……”

    余州就是这个德行,一条能力在线的纯咸鱼。

    后期技术出神入化,修图、特效、动画,各种软件信手拈来,但一旦被分配到的工作做完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擅自宣布下班,直接在工位上点开动漫番剧大看特看。

    等天气转凉,余州还会溜到隔壁菜馆给那里的老板打白工,美名其曰拜师学艺,造福工作室伙食,就连林云笙也拿他没办法。

    “既然你不想,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聊的了,”夏光拉开啤酒的易拉环,给自己倒满一杯,“让我们恭喜老板脱离爱情的苦海!回归单身!”

    乔晗跟着将酒水高举过头顶:“就是要踹掉渣男美美搞事业啊!”

    好吧,其实林云笙拿工作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没办法。

    林云笙很庆幸自己当初把工作室的选址定在了创意园区。地段虽然稍微偏了点,但好在租金便宜,附近的配套设施也齐全,晚上走到工作室的后院抬头就能看星星。

    最开始工作室还只有林云笙和夏光,两个人坐在后院里聊过去、聊未来,什么都聊。

    后来余州来了,三个人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会搬张桌子一起吃饭,但讨论的基本都是工作室接下的项目企划。

    现在有了乔晗,工作室也过了最困难的阶段,大家再聚到一起颇有一种家庭聚会的既视感。

    乔晗叹了口气,两手托腮:“你们觉得我要去考大学吗?”

    乔晗农村出身,今年二十一,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直接出来工作了。

    之前她光是忙着在大城市里生活每天就已经筋疲力尽,自然没时间去想这些,但如今乔晗多少有了些存款,身边也都是那么优秀的人,不免又让她动起了考学的心思来。

    “我觉得你考不考都行。”

    余州是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当初放弃了保研的名额,跑来给林云笙当摄影学徒,差点被家里人打断腿。

    他摇头晃脑,故作深沉:“做你真正想做的就好。”

    乔晗苦着脸,嘴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

    她觉得余州的话太理想主义了,更何况自己起点的不高,很多时候根本不像余州那样拥有肆意做选择的权利。

    夏光倒是与余州不同,她非常支持乔晗考大学:“你只有考上了,在那个氛围里生活过才知道自己究竟适不适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