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笙好像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交流方式里。

    像这样类似的话,他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听过太多,叶影是,李君洲也是,都比寻常的直白添了一分意犹未尽的露骨。

    林云笙嗤笑出声:“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正当他抬手准备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键时,林云笙的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陆钧行有力的手掌便缩成了一根怯生生的食指,点了点林云笙的手背。

    “林老师,我的手机没电了,你可不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啊?”陆钧行的语气小心翼翼,又好像生怕林云笙不信,一个劲地找补,“我真的有非常紧急的事,就借一小会儿,很快就好。”

    林云笙微微愣神,不免想起了方才跟陆钧行交谈甚欢的徐悦。

    他垂下眼帘,顺手划掉微信界面,把手机递给陆钧行:“你拿去吧。”

    陆钧行飞速拨下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又跟才反应过来一样,对上李君洲审视目光,后知后觉道:“我打扰你们讲很重要的事情了吗?”

    “倒也没有,”李君洲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给林云笙递去一个眼色,“我们晚上微信聊。”

    林云笙刚要开口回话,一道热气忽地攀上耳尖。

    陆钧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话也不打了,半个身子贴了上来,手掌拢着声量,在他耳边用气音轻轻道:“林老师,你别跟他聊天好不好。”

    第21章

    林云笙思绪一滞,偏头去看陆钧行,却发现人家刚才拨出的电话,这会儿正好被接通了,于是他的“为什么”三个字,便顺理成章地卡在了喉咙里。

    现在林云笙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气。

    他的目光掠过李君洲的背影,盯着远处剧组人员忙碌的身形发呆,在想自己要不要先走一步避嫌,给陆钧行和徐悦足够的交谈空间。

    “喂,白哥,”说罢,陆钧行偷偷瞟了一眼自己身侧的人,“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陆钧行顺着林云笙的目光看去,最终将视线落到了李君洲的身上,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陆钧行趁机勾了勾林云笙的小指,在迎上对方诧异的目光之后,又不慌不忙地摊开掌心,停在半空,他的口型一张一合:牵吗?

    林云笙的手伸得迟疑,但陆钧行才不管那么多,见他愿意,便主动握了上去,拉着林云笙就要往反方向的房车走。

    陆钧行深吸一口气,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里白昊断断续续的叮嘱声。

    他十二岁踏入娱乐圈的大染缸,到现在不说能有什么深城府,起码懂得辨人眼色,识人清浊。

    在陆钧行看来,李君洲绝对算不上君子。

    他刚刚望向林云笙的爱欲里,裹挟着一种不知名的胜负心,就仿佛把林老师当做了什么竞赛的奖品,看得叫人心里发毛。

    想到这里,陆钧行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在脑海里兀自碾了一遍林老师已经喜欢上李君洲的可能。

    终于,陆钧行挂断了这通不痛不痒的电话,把手机物归原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面对林云笙:“林老师,你在生气吗?”

    “气什么?”林云笙的眼尾扫过自己还被握着的手,“气你骗我有急事要打电话?还是气你坏了李君洲对我的搭讪?”

    陆钧行顿时急了,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部讲给林云笙:“主要是,白哥也跟我提过,李君洲他私生活那块真的很乱!”

    “啊,当然我也不是想限制林老师交朋友,就是觉得你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哪怕李君洲的父亲是李安凯,他也……”

    林云笙听陆钧行一边告状一边找补,最后把这一大段话总结为“反正你别去喜欢李君洲”。

    林云笙哭笑不得:“你哪里来的依据,觉得我会喜欢李君洲啊?”

    陆钧行攥紧林云笙的手,眼睛一闭,心一横,火急火燎地喊了出来:“你都要跟他‘晚上微信聊’了,这不是有好感是什么!”

    林云笙先是一愣,接着眨了眨眼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纯情弄得哑然失笑。

    “那你之前晚上十二点进我酒店房间,看到我穿睡衣的样子还流鼻血了,这算什么?”

    陆钧行的脑子“嗡”地一声响,耳根立刻就烧了起来,原来当时喝酒上火的借口并没有骗过林老师,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至于这种反应吗。”林云笙伸手捏了捏陆钧行的耳垂,只觉得好玩,明明之前这小孩还一本正经地夸过自己穿女士睡衣好看。

    陆钧行不敢看林云笙,更解释不了自己当时的生理反应,他心虚得彻底,松开林云笙的手就想闷头往前走。

    “诶,等等,”几节柔指绕过陆钧行的掌心,林云笙反手抓住了他的腕骨,“问你个事。”

    陆钧行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林云笙。

    “你找到新的导演老师了吗?”

    第22章

    陆钧行一下就静了下来。

    因为这个问题,林云笙在不同的场合里问过他很多次。

    此刻,霞光亲吻海面,海浪搅乱天空,陆钧行告诉林云笙:

    ——“林老师,我没有找过别人。”

    林云笙松开陆钧行的手腕,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半秒后,他仿佛记忆失真,忽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于是陆钧行又把自己的话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云笙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让他失了平静、拔高声调,脱口而出的句子是什么了。

    可林云笙现在只觉得自己血气上涌,头昏脑涨,明明留给陆钧行准备艺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怎么敢这样乱来。

    陆钧行说:“林老师,我知道的。”

    然后林云笙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去问眼前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陆钧行被问得神色一沉。

    “去找新的导演老师”明明就是由林云笙主动提出来的建议,可陆钧行却觉得,或许林老师自己根本不知道,每次当他问起这个问题时,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不是他逻辑里的推己及人,不是他语气里的置身事外,而是一种比玻璃还易碎,比泡沫还轻盈的恐慌,恂恂蹭过陆钧行心尖最柔软的一处地方,又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要放弃我了吗。

    陆钧行没有选择去回答林云笙的问题,反倒自顾自地开始说:“林老师,你是第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白昊也好,李安凯也好,陆钧行身边的很多人,都说他有难得的表演的天赋,问他好不容易在影坛走到今天这一步,就非要去学导演吗,你自己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吗,真的想好了吗。

    陆钧行以为自己是想好了的,可他才十七岁,视野和经历是那么的有限。

    随着身边的行业前辈、过来人,越来越多无奈的叹息,堆成一座难以挪动的大山,陆钧行终于在某一天的夜里开始迷茫。

    他开始害怕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配不上自己现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怕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自己的,只是用满腔孤勇铺成的一地荒唐。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困在严重的精神内耗里,不甘心放弃自己的想法,又不知道该如何前进。”

    “终于,”陆钧行顿了顿,笑了起来,“林老师,我听说了你的名字。”

    好比一个谋求自救的人,终于在湍急的河流中摸到了一座浮木。

    林云笙抬手,用指腹抹去陆钧行后来潸潸落下的眼泪,他之前可从来没觉得这小孩这么会哭。

    “林老师,你抱抱我吧。”

    还委屈得这么水到渠成。

    林云笙拿他没办法,迈前一步,下巴枕在陆钧行的肩上,把人抱了个满怀。

    林云笙垂下眼帘,他不懂:“可我真的有帮上你什么吗?”

    明明自己对于能不能做导演老师这件事,都一直在闪烁其词。

    “当然了,”陆钧行的双手环上林云笙的腰际,“你从来没对我‘放弃表演,去学导演’这件事情提出过质疑,甚至夸过我有这方面的天赋,还劝我一定要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

    “你完完全全地接纳了我的选择,把我当作陆钧行,而不是演员陆钧行。”

    “所以林老师,”陆钧行在林云笙的耳边轻声道,“你也不要怕。”

    林云笙身形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着,他又听陆钧行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说:“我会乖乖地等着十四天期限的到来,等你告诉我最后的决定。”

    林云笙被人骤然戳破心中最不堪的一块情绪,或许他总要对陆钧行莽撞的不留余地,流露出几分怨怼的。

    可林云笙舍不得这么对陆钧行。

    他的理智几近陷落,甚至想着抛开医生的诊断意见,以同样的不管不顾去回应陆钧行。

    但林云笙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

    抑郁者患者最忌讳自我感觉良好。

    从第一次拿到特殊脑电图报告,被医生确诊为重度抑郁症的那一天开始,林云笙看清了自己的生命是一截注定要烧断的烟灰,灰扑扑的,不堪入目。

    他还记得那天很冷,医院的天花板很低,满是接收片的仪器笼罩住他的头颅,眼前一台显示屏让他不断地重复“一、二、三、四、五”。

    他被要求用最常规字眼组词,他听见医生的一声叹息,他看着高昂的医药费与直白的诊断结果,便兀自恐惧起这幢被纯白所代表的建筑。

    于是,自患病的六年来,林云笙第一次向别人别人坦白,自己在生病。

    他病入膏肓,为此胆战心惊,痛苦不已,并且从来没有摆脱过这层阴霾。

    “所以我必须等医生给我回复,这不仅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

    林云笙把具体的病名说得含糊,但陆钧行却并不介意。

    他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人,选择尊重林云笙的决定,接纳他此刻所有厚重的愧疚、压力、与不甘,就像林云笙也曾经毫无芥蒂地接纳过“陆钧行”一样。

    “如果今天之内,医生还没有回复邮件……”

    林云笙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

    “我明天就回沪都,去医院挂号问诊,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第2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