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钧行对这个角色有特殊的拍摄要求,他不想“丈夫”在影片里露出具体的五官,更多地想使用背影,四肢,体态等等抽象的动作来表现人物。

    因为往往五官才是展露情绪的主要方式,陆钧行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好是好,但这对演员先天条件的要求就相当高了。

    所以从早上十点开始,陆钧行和余州两个人中间除了吃午饭,全部闷头坐在待客室里面试演员,一直到晚上九点半才收工。

    而清姿工作室里只有林云笙算正式出演综艺,其他人参与进这个影片的项目里,都是工作之余的顺便帮忙。

    “为什么林云笙当时做海报发微博的时候,不把丈夫的试镜条件一起写上去啊!?”余州送走最后一位来面试的演员,他直接趴在桌子上,两眼一闭,累得不行。

    陆钧行呐呐道:“因为我拉到的投资太少了……”

    一旦利用陆钧行的微博找人,雇佣演员的钱就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又因为丈夫这个角色出场的时间不长,要是跟女主一样一天一千块,陆钧行的影片预算根本经不起耗,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大海淘金”和“勤能补拙”。

    这时,陆钧行的手机响了。

    他一看备注,连忙接了起来:“喂,姜姨。”

    前天,陆钧行把最终版的剧本发给姜倩,让她提前过目熟悉,情节设置上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直接打电话询问自己。

    等余州把工作室的地都拖过一遍准备关门了,陆钧行还在丝丝入扣地跟姜倩分析每一个阶段的人物心态。

    余州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只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放到陆钧行眼前。

    [你现在是准备回林云笙那里吗?是的话我顺路,要不要做我的摩托车,我送你回去?]

    看完后,陆钧行嘴上的话语还是没停,只见他摆了摆手,让余州自己先回去就好。

    [那你一个人回家要注意安全。

    夏光刚刚发消息跟我说,她和乔晗明天还有工作,现在已经提前走了,拍摄场地只剩林云笙一个人在置景,他可能没那么快结束。]

    晚上十点半的创意园区很冷清,对面余州常去偷师的饭店已经关门了,旁边的健身房也只剩下孤灯一盏。

    陆钧行站在工作室的门口,电话在对面的一阵道谢后被挂断,他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恍然回过神间,陆钧行又低头调出与林云笙的微信页面,想要去拥抱属于自己的月光。

    lu:你现在还在依山世家置景吗?

    林.:嗯,提前跟你说一声晚安吧。

    林.:明天正式开拍,我今晚全部弄完之后,还要再用摄影机确认构图,可能要忙到很晚,就先不回去睡了。

    lu:不要晚安。

    lu:我现在过去找你。

    从清姿工作室打的到依山世家要一个半小时,陆钧行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算不算空耗精力,可他想林云笙了。

    只要在微博上有意搜索徐峰的名字,基本就会看见有人分享他的拍摄路透图。

    今天可能是在哪家酒店里请全剧组吃开机宴,明天是在横店的某个地方取景,剧组里大几十号人正在专业有素地为他工作。

    陆钧行很焦虑。

    他不是非要跟徐峰去比什么,对方那么多年的沉淀和积累是自己目前不能企及的鸿沟。

    只是陆钧行更清楚,自己现在掌握的一切都是林云笙手把手临时教的,工作室的大家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偏偏在所有参与进这个项目里的成员当中,又只有“陆钧行”这个导演最不专业。

    陆钧行害怕自己一意孤行地拔苗助长,在掏空大家的时间与心力的同时,却还是拼凑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回南天》。

    甚至拖累这段时间总是为他出头的林云笙。

    电梯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八楼,陆钧行抬眼看见林云笙特意为自己留的门缝,以及从里面透出来的微光,原本纷乱繁杂的思绪瞬间空了大半。

    一个浓烈而生猛的念头转而在顷刻间叠加着破土而出——他想林云笙,想抱林云笙。

    房间里,林云笙正弯腰调试着稳定器上的相机,陆钧行不会画分镜,所以他只能先按照脚本自己设计构图。

    听到脚步声的林云笙刚回头就撞上了陆钧行的胸膛,紧接着两只小臂就环上了他的腰际。

    林云笙被陆钧行不由分说地拢进怀里,他没做什么挣扎,但还是忍不住温声提醒:“节目组在房间里装了微型摄像头取景,我不知道现在关了没有。”

    “不管他们,”陆钧行的语气闷闷的,“反正王卫林选素材也不会把这些放进正片里。”

    林云笙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他仰头碰了碰陆钧行的嘴唇。

    在对方愣神之间,林云笙又笑着悄然转移话题:“手上拿的是什么?”

    “拿、拿的是……”陆钧行的脑袋有些宕机了。

    他垂眼去看林云笙头顶的发旋,缓了两秒才从刚刚那个看似寻常的蜻蜓点水里重拾理智:“我刚刚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了手持烟花棒。”

    林云笙把烟花棒和打火机拿出来,只觉得稀奇:“你买这个做什么?”

    “我们没有钱办开机宴,所以我就想着起码跟你一起悄悄庆祝开机。”

    虽然陆钧行早在定选题之初,就被林云笙告知这个剧本可能拿不了多少的预算,但他直到现在才彻底从一种“我要表达自己想法”的狂热劲里冷却下来。

    传统的电影开机仪式都要等剧组的人到齐了一起做,跟前要有贡桌,有烛台、有供果和猪头,然后再敬香拜神。

    但这些陆钧行现在都没有,他只有九块九的烟花棒。

    好在陆钧行也不想拜神,就拜人,他拜林云笙,拜夜半时分他忽然心心念念的爱人。

    换谁来了都该说用烟花棒做开机仪式在圈内简直闻所未闻,可偏偏林云笙是一个会顺着陆钧行的意思乱来的人,于是他推了推陆钧行:“你去关灯吧。”

    陆钧行先去客厅里关了大灯,然后才又走进房间把屋子里仅剩的一点亮给按灭了。

    两秒后,火机的炎苗在漆黑里冒了出来。

    林云笙倏地开口:“宝贝,你知道刚刚房间暗下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陆钧行看着跳动的炎苗靠近烟花棒。

    林云笙的半张脸在嘶嘶作响的燃烧里忽明忽暗,他蓦地弯起眉眼:“我在想,要是我现在绑着脚链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确认你距离我的位置,感知你腿部交换的频率,推断出大概几秒后你会回到我身边。”

    陆钧行怔住了。

    那一瞬间,时钟被人工调速到十分之一,氧气的燃点跌到二十五度,肺腑中爆裂出细小的火花。

    而陆钧行,只是呆呆地走到了林云笙跟前。

    他看着对方把烟花棒往自己眼前一伸,说许个愿吧,然后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两手相扣,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就像陆钧行之前说过的,要是当初林云笙拒绝了他的告白,他会哭,但还是喜欢。

    陆钧行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不喜欢林云笙的情况,哪怕他知道,自己在面对年长者的很多时候都在鲁莽。

    可陆钧行觉得,能喜欢到林云笙,已经是他年轻生命里最盛大而沉稳的纪念了。

    有一段文字,是陆钧行纠结了很久,最后却没敢写进考试卷的刨白。

    [书上说,爱不是持续不断的。]

    陆钧行睁开眼,他点燃打火机,拿出新的一根烟花棒。

    “林老师,你也许个愿吧。”

    [它是由积极共鸣构成的微小瞬间,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美好的回音,有一瞬间一瞬间的转眼即逝,也会有一瞬间一瞬间的火花四溅。]

    陆钧行没忍住问:“许了什么?”

    林云笙还闭着眼,嘴上一五一十地把心中所想告诉了陆钧行:“我希望你导戏的时候不要焦虑、不要熬夜,要记得抽时间出来吻我……”

    [我不是会沉溺于幻想的人,未来千变万化,每天有三千陌路人化为爱侣,另外三千情人浓复转薄,失散于亚热带潮湿的季风。]

    林云笙隔着火光,抬眼看向陆钧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宝贝,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可我还是选择暗暗祈祷自己能够贪得无厌地、一遍又一遍地爱上那个人。]

    陆钧行面色一空,茫然地去看自己周遭被微光点亮的置景。

    他相信这些成品只是那浮出海面的一角冰山,陆钧行几乎都能想象到今天十几个小时,林云笙是如何从零摆放起这些物件。

    这么多的付出怎么只是能希望自己开心呢?

    [林云笙,我好想永远爱你。]

    花火燃烧殆尽。

    陆钧行想也没想地抱紧了眼前人。

    第89章

    夏光今天有额外的工作,没办法过来帮忙,乔晗还在工作室里为姜倩化妆,余州提前过来调试收声的设备。

    他翻着群里昨晚半夜两点多陆钧行发出来的消息,找到门口地毯下被人特地放置的钥匙,伴着早高峰刺耳的喇叭声,踏入了依山世家的那套房子。

    客厅几乎被肉眼可见地划分成了精致的取景区和凌乱的后勤区。

    取景区里摆放的家具和小物件,现在不用额外打光随便拍一张,都是能放在网络上收获无数浏览的温馨感照片。

    而后勤区则堆满了各种没来得及收拾的快递袋,还有拆封了但多出来的日用品,唯一称得上整洁的地方,大概就是被用来堆放电影设备的那块。

    但令余州感到意外的是,都快临近电影开拍的时间了,可他在客厅里却不见半个人影,本该早早到场的某位导演与摄影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整个屋子安静得不行。

    余州拿出手机,迟疑地拨通了林云笙的电话,听见铃声在不远处响起。

    结果不到一秒就被人挂断了。

    余州缩了缩脖子,看着难得的拒接提醒:“什么鬼。”

    于是他越过客厅,寻着刚刚印象里的声音位置找去。

    在余州大大咧咧地推开次卧门,正想开口喊人的瞬间,却对上了房间里的陆钧行骤然抬起眼睛。

    只见他坐在床沿边,一根食指跟早有准备似的抵上嘴唇,提醒门外人注意保持安静。

    初晨的日光是倾斜的。

    可它却均匀地洒落在陆钧行的身侧,勾勒出他右半边身形的轮廓,连带着那个弯肘抬臂的简单动作都变得不容置疑了起来。

    这时,窸窸窣窣的摩擦音从床上传来。

    林云笙翻了个身,还闭着眼,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打破了被人小心维系的沉寂。

    他感受着陆钧行的指尖轻柔地撩开自己眉眼前的碎发,从喉咙里哼出一道黏糊的问句:“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