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天的时间里,陆钧行收到了从二十多岁跨越到六十年龄段的母亲们,整整上百份的视频来稿。

    但受限于自己实际拍摄短片时早晨自然光的原因,陆钧行只好把这些回答进行简单的删减,保留最核心的几句话,勉强压缩整合成了一个十三分钟的视频。

    陆钧行点下播放键,视频的开头挑出白底黑字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成为妈妈?

    “因为害怕孤独。”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生了,感觉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钱够了,生活也稳定,跟老公商量了一下就积极备孕,要了孩子,现在它已经六个月大啦。”

    “再不生就没机会了,总要有人给我养老吧?”

    “肯定要生啊,不是都说女人只有生过孩子才算拥有完整的人生啊。”

    “男方家里急着传宗接代。”

    “……”

    林云笙通过快速地焦距变化,利用一种独特的伪纪录片视角,捕捉下姜倩下意识浮现的表情,她没有看镜头,见导演不打算喊停,林云笙就继续拍着。

    姜倩的眼帘遮住了大半的目光,沉重到让人光是看着心底就升起三分疲惫,偏偏她的嘴唇上又涂抹着鲜艳到不符合这个年龄固有印象的口红,掩盖在自信与大胆这类词语之上的,是冒犯到令看客凭生愧疚的滑稽感。

    “今年母亲节,我在刷抖音的时候,看见好多视频都把妈妈比作超人。”姜倩没有去背陆钧行的台词,而是吞吞吐吐地讲起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身为一个母亲,去帮助和照顾孩子……”

    姜倩的话音停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头,艰难道,“但我不喜欢被比作超人。”

    “我只是觉得失落,觉得自己在没有目的地迷路,很累,一直停留在原地,像个无头苍蝇。”

    姜倩终于抬头看向镜头:“这个社会变得太快了,我哪里都没办法到达。”

    在姜倩絮絮叨叨的几分钟时间里,她总是会下意识沉默,然后再犹豫着道出自己身为母亲的困境。

    那是任凭所有宏伟高大的比喻再怎么歌颂都缓解不了的东西。

    在剧本中,丈夫和孩子总是会用“更年期”这类词斥责情绪欺负严重的宋碧华,说她像个疯子,是神经质的胡搅蛮缠。

    但从姜倩更为细致的讲述之中,片场里的所有人得以窥见一个已经污名化的“更年期”背后,母亲们真正的痛苦。

    因为身体激素紊乱,她们会止不住地心悸,坐立不安,爬楼梯时膝盖会痛,做家务时头脑会晕,经常伴随着潮热与大范围出汗,会彻夜失眠,可能好不容易睡下,一觉醒来又会被汗水浸透。

    “会开始发呆,就跟某块记忆被重新激活了一样,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两毛钱能买四十颗糖……”

    时间一到,隔壁小学清脆而亮响的下课铃刺进姜倩的耳膜。

    她按照剧本里的设计,突兀地停住了嘴里的话,姜倩脸色一变,胡乱抹开口红,像是从刚刚的颓丧里突然惊醒了一样,她慌慌张张地起身从客厅的沙发走向厨房。

    林云笙的镜头开始运动,但他的焦点却没有追着姜倩的背影,而是巧妙地落在了沿途干净到反光的瓷砖地、桌面上已经提前煮好的配菜、再是锅碗瓢盆摆放得凌乱的厨房灶台。

    林云笙一镜到底,在相机的画面中,姜倩轻车熟路地打开电饭煲,里面刚闷透的鸡汤正源源不断地升腾着热气,可她却像是丝毫不怕烫似的,习以为常地将鸡汤倒出,再度变成了那个充斥在各色宣传语里的“超人母亲”。

    至此,《回南天》第一场戏的第一个镜头顺利落下了帷幕。

    “姜姨,你太厉害了吧!”余州都有些没缓过劲来。

    都说万事开头难,这场戏的完成度远比他想象得要高太多。

    乔晗没吭声,她焦急地冲上去摸姜倩的手,但反倒被宽慰了:“没事,这个有技巧的,烫过几次就能摸明白。”

    林云笙几乎是以最直观的视角接受了姜倩刚刚的情绪,他怔怔地替陆钧行调选出刚刚自己拍摄下的画面,有些没缓过神来。

    拍摄虽然顺利,但陆钧行没有沾沾自喜,他把相机里的画面看得仔细,问自己身边的人:“这个镜头再保一条就差不多能过了吧?”

    在影片拍摄过程中,有很多微小的问题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看出来,通常导演们都会选择再拍一条保留,以防剪辑的时候没有素材替换。

    “嗯。”林云笙的声音轻得异常。

    陆钧行脑袋一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相机放到一边,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年长者的手:“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林云笙摇了摇头,“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林云笙跟陆钧行说,他从精神病院里刚出来的第一年,其实想过要再报考一次中央电影大学。

    当时林云笙想的是他可以一边打工攒钱,一边复习专业课和文化课,要是能考上就去申请贫困生奖金。

    “我后来失败了。”

    林云笙光是看着昔日带他逃离现实纷扰的电影,就总会想起因为自己疏忽而骤然离世的刘贤诗,愧疚感比海兽还汹涌,将他毫不留情地吞噬殆尽。

    林云笙走出了精神病院,却走不出自己旧时的阴影。

    “但是我现在的心情有些奇妙。”

    陆钧行看着林云笙,见他远远地望着厨房里的姜倩,自己却忍不住想起了孔素臻之前几度用来形容林云笙的词语——小孩。

    林云笙今年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年纪通常在指代什么?

    是人生一半的一半、大学毕业刚满三年的职场人、陆钧行七年后即将迎来的新阶段。

    二十五岁的林云笙是编导艺考届的传奇、他经历过母亲离世、父亲重组家庭后把他抛弃。

    他因病退学,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住过精神病院、食不果腹地感受着地下室的阴暗和潮湿。

    偏偏他又没有被打倒,奇迹般地创办起清姿工作室、去年甚至拿到了国内数一数二的摄影奖项……

    而此刻,二十五岁的林云笙轻轻晃了晃陆钧行的手。

    “陆钧行,我想我妈妈了。”

    第91章

    话音落下,连林云笙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而主动地坦露私密情感。

    林云笙摒弃了年岁的沉稳,往日的游刃有余,在悄无声息间裂出一道细缝,不合时宜的情绪散落一地。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陆钧行,迷茫得像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婴孩——眼前的道路四通八达,林云笙自己却无所适从,他甚至只懂得下意识握紧陆钧行的手。

    “林老师,不要怕。”

    两片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陆钧行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林云笙,他脖子残留的口红印吻上林云笙的侧颈。

    陆钧行轻柔地蹭着林云笙的肩窝,循循善诱道:“这说明我们每晚约定的倾诉起效了。”

    “林老师正在逐渐养成尊重情绪、分享情绪的习惯了,对吧?”

    陆钧行眼前的不远处是节目组采录的摄像头,耳后能听到姜倩三人在厨房的攀谈声。

    可他单单看年长者温吞地站在原地,林云笙身上流动的怅惘就已经浸透了自己的心脏。

    林云笙迟疑地点了点头:“嗯。”

    他从前总习惯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去到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用昂贵的情感油彩,将旧事一遍又一遍地粉刷,添色、美化。

    林云笙在失去里略过曾经刺破他肌理的尖锐,依仗无尽的自我苛责与逝者对望,然后重新锻造一把长剑否定自己的现在与未来。

    林云笙的两只小臂攀上眼前人的宽肩:“但迄今为止,我的很多负面情绪其实都还没办法消解,我不想让自己把你当做情绪垃圾桶。”

    “可是林老师,你知道吗,”陆钧行倏地将林云笙腾空抱起,惊得对方搂紧他的脖子才又把人放下,“能像现在这样一五一十地听到你的烦恼,我真的很开心。”

    陆钧行没有得意忘形,因为林云笙说的也确实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没关系,林老师,关于怎么帮你消解负面情绪的事情,我们后面一起想办法。”

    余州刚从厨房里迈出一只脚,他就目睹了这部短片的导演跟摄影师从相拥里分开的场景。

    余州:???

    “不是,我说,啊?”作为全场唯一直男,他瞬间瞳孔地震,“房间里还有摄像头呢!你们会不会太张扬了一点!?”

    简单地休整过后,陆钧行组织着大家又把刚才的那场戏重新来了一遍。

    虽然姜倩这次在镜头前的肢体表演比上次更加自如,也能流畅地背诵出陆钧行编写的剧本台词,可她眼底却没了第一次看完视频后的汹涌情感。

    由于两场表演的状态相差太大,陆钧行不能确保后期剪辑是否能真的搭上情绪。

    所以他只好一边向姜倩讲解自己想要的内容,一边安抚剧组众人的信心,将这个开场戏拍到第三遍才真的喊卡说过关。

    傍晚,五个人终于结束了一天的拍摄。

    林云笙最后查看着摄影机里的素材:“今天的拍摄进度比预料中的要快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可能便是身为导演的陆钧行——过去几年的演员经历,让他指导起表演来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高效言语逻辑。

    “那要不要我提前去联系外景的场地?”乔晗主动道。

    陆钧行放下手机,犹疑地拿起分镜头剧本翻了几页,抬头道:“先联系吧,感觉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拍两三天室内戏就差不多结束了。”

    这边正聊着,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刚好站在门口的姜倩透过猫眼去看来人,然后连忙回头解释:“是我的女儿来接我了。”

    她得到允许后推开门,心里还念着自己女儿是陆钧行粉丝的事,连忙又问能不能要签名。

    林云笙的视线下意识落到了姜倩的女儿身上。

    女生五官舒展,轮廓流畅,扎着个干净漂亮的单马尾,身上是实验中学的校服,笑起来自带令人开朗的感染力。

    林云笙抿了抿嘴,低下头没事找事地拨弄起相机按钮。

    他知道姜姨帮了那么大的忙,签名这种举手之劳陆钧行没有拒绝的理由。

    余州收拾完自己的录音设备,窜到林云笙身边,几度欲言又止后,压低声音道:“老板,小陆的这个剧本你确定没问题吗?”

    余州是清姿工作室里除了林云笙之外,最经常接到视频拍摄项目的人,他看过陆钧行的剧本,也清楚上头制定的各种条条框框。

    余州叹了口气:“我还是担心有些片段太激进,你们到时候没办法过审。”

    原本他还以为林云笙会提醒自己男朋友,或者陆钧行最后多少会掂量着,再着重扣一下“感恩母亲”这样主流的思想表达。

    但今天一天下来,余州眼看着所有拍摄内容直冲“女性自我探索”的敏感话题,没有半点额外的遮掩,心底不由得发虚。

    林云笙抬起头,看向余州:“你知道陆钧行身上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吗?”

    余州愣了两秒,他偏头瞥了眼还在跟姜姨女儿聊天的陆钧行,又飞快地对上林云笙的目光,然后小心翼翼道:“你?”

    林云笙:“……?”

    林云笙无语:“我在陆钧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