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坊的红金炉火依旧翻涌,只是没了先前的暴戾,融融火光淌在石室的青石板上,将那些被妖气灼出的焦痕都烘得暖了几分。七剑的清越剑鸣在石室中绕梁,青冥剑悬于炉侧,银蓝色的剑芒轻轻流转,与六柄古剑的六色剑气缠缠相绕,似是在完成一场跨越百年的共鸣。

    阿辰握着七剑玉牌立在炉前,指腹摩挲着玉牌上已然愈合的纹路,那道新凝的炉纹嵌在七剑图旁,与掌心的龙脉印记相触,便有淡淡的金芒丝丝缕缕漾开。方才渡尽龙脉金芒的脱力感还缠在四肢百骸,胸口的闷意未散,唇角还凝着一点未拭去的血珠,可他眼底的沉凝却半点未减,只定定望着炉身那六道淡金流光,那是六位铸剑师残魂归融的印记,也是剑庐百年守护的余温。

    “这帮老骨头,倒真是把根扎在这剑庐里了。”石矶拄着断刀走到他身侧,粗布衣衫上的裂口还敞着,沾着炉灰与淡淡的血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泥,露出的眉眼间没了先前的悍戾,反倒多了几分肃然。他伸脚踢了踢脚边那缕玄翳残魂化尽的黑烟痕迹,啐了一口,“百年的算计,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是活该。”

    灵汐收了青冥剑,缓步走到六柄古剑旁,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上的灼灼光华。六柄古剑刚脱妖气束缚,剑身的纹路还凝着淡淡的金红真火余温,剑鸣清越,似是在向她诉说着百年的禁锢与等待。她腕间的守灯纹与剑穗上的龙纹珠遥遥相和,淡金灯花与珠上龙纹交相辉映,竟在六剑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剑刃的光华护在其中。

    “六剑已解缚凝魂,只是还未认主。”灵汐的声音清泠,像山涧融雪淌过青石,她抬眼看向阿辰,“七剑玉牌与你龙脉相融,青冥剑随我多年,余下六剑,该是要等属于它们的持剑人。”

    阿辰颔首,将七剑玉牌贴在铸剑炉的炉纹上,玉牌上的七剑图骤然亮起,与炉身的纹路相叠,炉中真火竟应声窜起一尺,红金火焰中,隐隐能看到六位铸剑师的虚影轮廓,似是在颔首认可。“曾祖父说,七剑合一,方能斩尽世间妖邪,护人间安宁。如今玄翳虽灭,可这剑庐中,似还有未尽的隐患。”

    他话音未落,指尖的玉牌突然微微震颤,龙脉金芒竟不受控地微微跳动,低头看去,炉身靠近地面的石纹处,竟有一丝极淡的黑痕,细如发丝,隐在石缝之间,若非玉牌相激,根本无从察觉。那黑痕并非玄翳的妖气,气息阴冷诡谲,与先前炉底的邪火也截然不同,像是从石纹深处渗出来的,沾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寒凉。

    石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将断刀横在身前,银红刀气凝在刀刃,“娘的,还有漏网之鱼?”他抬脚便要上前,却被阿辰抬手拦住。

    “这气息不是玄翳的。”阿辰掌心凝起一缕龙脉金芒,轻轻点向那道黑痕,金芒刚触到黑丝,竟被那丝黑气轻轻一缠,便如冰雪遇寒,瞬间凝了一瞬,而后才将那丝黑气逼退。黑丝缩回火石缝中,竟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只余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稍纵即逝。

    灵汐也察觉到了异样,腕间的守灯纹骤然亮起,淡金灯花飘向石缝,灯花所过之处,石缝中的阴冷气息尽数消散,可灯花却在石缝深处微微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这东西藏得极深,气息很弱,却比玄翳的妖气更邪,像是……并非此间之物。”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玄翳百年布局,竟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剑庐的石纹深处,还藏着这样一缕诡异的气息。

    阿辰收了龙脉金芒,抬手按在炉身的石纹上,借着七剑玉牌的感应,顺着石纹向剑庐深处探去。龙脉金芒如细流般渗入石缝,所过之处,剑庐的脉络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从铸剑坊到剑庐前院,再到深处的剑阁,最后,金芒在剑庐最深处的剑冢处,微微一顿,而后便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挡了回来。

    “在剑冢。”阿辰睁开眼,眼底凝着沉色,“那缕气息,藏在剑冢的石台之下。”

    剑冢是剑庐的禁地,百年间从未有人踏入,那是七位铸剑师为战死的持剑人所立,藏着无数残剑与剑魂,也是剑庐灵气最浓,却也最易藏污纳垢之地。玄翳将本命妖魂藏入铸剑炉,怕是也未曾想过,自己引炉底邪火时,竟无意间将石纹深处的这缕诡异气息唤醒,而这缕气息,竟借着邪火的掩护,悄悄遁入了剑冢。

    石矶率先迈步,断刀在青石板上划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石室的宁静,“管它藏在哪,今日便去刨了它的老窝,省得日后夜长梦多!”他性子最是桀骜,最见不得这般藏头露尾的邪祟,话音落时,人已走到石室门口,粗粝的手掌推开沉重的石门,门外是剑庐的回廊,廊间悬着的剑灯因三人的气息,竟齐齐亮起,淡金色的灯光映着回廊石壁上的铸剑图谱,那些刻了百年的纹路,似是也在微微震颤。

    灵汐握着青冥剑跟在阿辰身侧,银蓝色的剑芒在身侧凝起一道光弧,探照着前路。剑庐的回廊蜿蜒曲折,石壁上的铸剑图谱从最初的炼石成铁,到最后的熔剑成魂,一笔一划皆是铸剑师的心血,百年的时光在石壁上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却磨不去那些图谱中的刚硬与执着。

    小主,

    行至回廊尽头,一道刻着七剑纹的石门挡在眼前,石门上的铜锁早已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一股厚重的守护之力。阿辰将七剑玉牌贴在石门的七剑纹上,玉牌金芒大盛,与石门的纹路相融,锈迹斑斑的铜锁应声而落,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杂着剑锈、灵气与阴冷气息的风,从门内扑面而来。

    那便是剑冢。

    入目皆是残剑,或断柄,或折刃,横七竖八地铺在地面,剑身上的灵气虽淡,却依旧凝而不散,百年间,这些残剑的剑魂相互缠绕,在剑冢中凝成了一道淡淡的剑罡,护着剑冢的核心。剑冢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台,石台之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黑石通体漆黑,无半分光泽,却正是那缕诡异气息的源头。

    黑石嵌在石台正中,与石台的青石相融,似是天生便在此处。石台上的青石纹路,竟与铸剑炉身的石纹隐隐相连,那缕细如发丝的黑丝,正是从黑石的缝隙中渗出来,顺着石纹,一路淌向铸剑坊的铸剑炉。

    石矶见状,二话不说便挥刀上前,银红刀气裹着浓郁的盟约血气,狠狠劈向那黑石,“看老子劈了你这邪祟!”刀气落下,狠狠砸在黑石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火星四溅,可黑石之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便消失无踪。

    不仅如此,刀气劈落的瞬间,黑石竟微微发烫,一丝极淡的黑气从石缝中窜出,缠上石矶的刀刃,刀刃上的银红刀气竟瞬间黯淡了几分,石矶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刀刃窜上手臂,竟让他的血气都凝滞了一瞬。

    “好硬的骨头,还有点邪门!”石矶低喝一声,掌心凝力,血气暴涨,将那缕阴冷力量逼退,刀刃在掌心划过一道血痕,赤红血气顺着刀刃淌下,重新将刀气燃得炽烈。

    灵汐旋身跃起,青冥剑直指黑石,银蓝色的剑芒如流星坠地,带着至纯的剑气劈向黑石,剑芒与黑石相撞,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银蓝剑芒散作点点星光,落在四周的残剑上,残剑的剑鸣骤然急促,似是在对那黑石发出抗议。而她腕间的守灯纹,竟在此时微微黯淡,那缕阴冷的气息,竟能压制守灯的至纯灯气。

    阿辰缓步走到石台前,掌心的龙脉金芒凝作一团,轻轻按在黑石之上。金芒刚触到黑石,便有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黑石中传来,竟要将他的龙脉金芒吸进去。阿辰眉头紧锁,凝力相抗,龙脉金芒如沸水般翻涌,与黑石中的阴冷气息死死相搏,金芒所过之处,黑石的缝隙中,竟传出一声极轻的嘶鸣,那嘶鸣并非人声,也非妖声,阴冷沙哑,像是从无尽黑暗的异域传来,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

    “这不是玄翳的气息,也不是世间任何妖邪的气息。”阿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沉哑,龙脉金芒与黑石相抗,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东西,像是来自域外。”

    域外之地,是世间修士皆闻之色变的地方,那里没有日月,没有灵气,只有无尽的邪祟与黑暗,传闻域外邪祟,以世间灵气与魂魄为食,一旦踏入人间,便会带来无边浩劫。百年前七位铸剑师斩尽玄翳的真身,怕是也未曾想过,玄翳引域外邪火入铸剑炉时,竟将这枚藏着域外妖息的黑石也一并带了进来,而这黑石中的域外妖息,竟借着剑庐的石纹,悄悄蛰伏了百年。

    黑石中的嘶鸣越来越轻,似是被龙脉金芒压制,可阿辰却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他能感觉到,黑石深处,藏着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只是此刻还未苏醒,那缕渗出来的黑丝,不过是冰山一角。

    灵汐走到阿辰身侧,将青冥剑贴在黑石旁,银蓝剑芒与龙脉金芒相融,在黑石表面凝成一道金蓝相间的光罩,将那缕阴冷气息死死封在黑石之中。“这东西被玄翳的邪火唤醒,又借着铸剑炉的真火养了百年,如今虽未苏醒,可一旦让它吸够了灵气,怕是会酿成大祸。”

    “七剑未合,我们暂时动不了它。”阿辰收了龙脉金芒,将七剑玉牌贴在黑石正中央,玉牌上的七剑图亮起,与金蓝光罩相融,黑石的震动瞬间平息,那缕阴冷气息也彻底被封在了石缝之中,“六剑已凝魂,只需寻得持剑人,七剑合一,便能斩尽这域外妖息,永绝后患。”

    石矶将断刀插在石台旁,刀刃上的银红刀气缠在石台的青石纹上,与玉牌的金芒、青冥剑的剑芒相和,形成一道三重守护,“老子便在这剑冢守着,看这鬼东西还敢出来作祟。若是它敢动一下,老子便用血气烧它个魂飞魄散!”

    他的话音落时,剑冢四周的残剑竟齐齐鸣响,似是在应和他的话,残剑的剑魂缠在一起,在剑冢中凝成一道更浓的剑罡,护在石台四周。铸剑坊的方向,传来铸剑炉的真火鸣动,红金火焰的气息顺着石纹淌来,与剑冢的剑罡相融,竟让这剑庐的守护,又厚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剑庐的窗棂,洒在铸剑炉的红金火焰上,洒在剑冢的残剑与石台上,也洒在三位少年人的身上。阿辰握着七剑玉牌,灵汐握着青冥剑,石矶拄着断刀,三人的身影在光影中交叠,身后是百年传承的剑庐,身前是未竟的守护之路。

    玄翳虽灭,可域外妖息未除,六剑待主,七剑未合,这人间的安宁,还需他们以心为剑,以魂为契,一步步去守护。

    而那被封在黑石中的域外妖息,在玉牌与刀气、剑气的三重压制下,渐渐沉寂,可黑石深处,那股庞大的力量却在缓缓蠕动,似是在等待一个破封而出的时机,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悄然蛰伏,只待那缕属于域外的黑暗,再次笼罩这人间大地。

    剑庐的风,轻轻拂过,带着炉火的温意与剑冢的清寒,七剑的鸣响在剑庐中久久回荡,那是战歌,也是誓言,是属于镇守者的传承,也是属于少年人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