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盥洗室用冷水洗好几把脸,强迫自己看上去还像点样子,起码撑到上车,可没想到,出来碰上的正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看着眼前两人接吻的场景,素来笔挺坚实的背脊不可自控地摇晃了几下,闻傅眸子灰暗的可怕,整个人被直直冻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仿佛动一下就能碎成一地冰渣。

    停车场是开放式的,连着的就是餐厅主人自己圈起来的一片马场,尽管已经是晚上,但还是有星星点点几个人散步晒月光,看见光明正大接吻的两个人,都忍不住打着口哨低呼。

    身后的司机实在有些紧张,他是临时来给少董开车的,原本是阿肖跟来,但他被派去处理一桩闻傅的私人业务,忙着约见律师,还要几天才能赶来,他没见过老板这样苍凉的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小心上前想扶住他,“少董……”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闻傅僵硬地看着交颈的两个人,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坐进车里的也不知道。

    刚一上车,他左臂就开始剧烈疼痛,明明是已经好了两年的伤疤,居然能疼得他没法呼吸。但他没有伸手去按,任凭旧伤在那里疼得钻心,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想得居然还是,幸好,他还有些东西留给自己。

    就像一场再绮丽的电影也终究会迎来结尾。

    沙哑地叫停司机打给私人医生的电话,“阿肖那边如何。”

    司机赶紧道:“还在跟律师协商,财产转赠比较繁琐,主要是股权切割。”

    “叫他尽快。”闻傅半仰着头,再不看这海市的一人一景,他终于,再没有半点留在这里的理由。

    司机道:“是。”

    接着又从后视镜里看自家老板一眼,道:“少董,夫人中午又来了电话,马上就是夫人生日了,您已经两年多没回去过,这次要不要……”

    以往这种话谁问都知道结果,自两年前少董突然决定base国外,就几乎没回过港城,如同跟谁赌气一样,惹得集团内外流言不少,纷传闻家父子失和,但少董却毫不在意,只身将国外的业务做的翻了几番,当场堵了众人的嘴。

    原以为这次也会遭拒,司机有些惶恐不安,却不想闻傅安静了半晌,道:“去订机票。”

    ·

    停车场里。

    就在面前那缕温热快要触及的刹那间,林奚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抵住了方既白的肩,距离就停在这里。

    一时间沉默。

    夜风袭过,眼里的欲望渐渐退去,方既白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梦醒了一样,轻笑了起来。按住林奚后脖颈的手转去他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奚一时羞愧,“我……”

    “嘘。”方既白声音低低的,像哄睡声,他低下头,脑袋抵靠在林奚的肩窝,“喝多了。得意忘形,江老师别怪我。”

    林奚不知道他是真的喝多了还是给彼此台阶,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敢再这样下去,刚才一瞬间的抗拒是出自本能,他不能无视。

    “不如算了吧。”林奚轻声说,“我没准备好,对你不公平。”

    他经历过那种给人希望后又失望的事,那种感觉不比撕心裂肺的分手好过,方既白是个很好的人,他不该承受这些。

    感觉到身前的人后背一僵硬。

    方既白抬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又通透。

    “因为闻傅?因为刚才在餐厅不得已给我面子?还是因为不想跟我接吻?”他淡然地说,“都有,但都不是,对不对。你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怕自己还没放下过去,不能接受我却又给我希望,最后让我受伤,是吗。”

    林奚哑然失声,只张了张口,但话都被他说完了。

    “没关系。”方既白看着他,“林奚,你要知道我是个成年人,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选择爱你,是基于对你全部感情和过往了解的基础上,你没有任何隐瞒,所以就算我们最后没有结果,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明白吗。”

    林奚恍然的看着他,竟然真得有人能爱得如此温柔透彻。

    方既白把他的手拢进掌心,低头道:“所有的结果我都考虑过了,每一个结果我都能承受,你不用为此负责,你只需要跟我一起努力坚定的往前走,直到某一天,你能确定的告诉我,我们谈一场恋爱,或者我们不合适,就退回朋友关系,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能接受并且祝福你,因为那时候你才真正看明白了自己的心,看明白了你和我。 ”

    他的话说的太明白,一点点,任何一点点负担都没给到对方。林奚甚至开始厌恶自己,为什么不能爱上他,一想到如果将来辜负这样好的一个人,他根本愧疚的没办法面对自己。

    “阿白,你真的很好。”林奚终于低下头,“无论如何,我都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方既白笑起来,又像往常那种随性的淡然,“所以啊江老师,你快点爱上我吧。”

    停车场里行人渐少,又聊了几句之后,方既白把林奚从车盖上抱下来。

    这一次林奚没有挣扎,他在学着接受这种方式的追求。

    然而刚塞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就听到一道响亮的游戏通关提示音从一侧的帕拉梅拉边上传来。

    两人一惊,回头看过去,骆时不知道在车尾靠了多久,但他一身衣服颜色太暗,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又被两辆车挡了个差不多,这么久竟然都没人发现他。

    看到两人盯着自己,他也没半分不自在,随意收起手机,道:“我没车,也没零钱,本来想跟两位借一把车钥匙,但看你们好像在忙。”

    末了还补了一句,“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林奚立时红了耳朵,方既白倒是不在意,笑骂他一句,“滚过来。”

    骆时扬了扬眉毛,拎着相机和背包走过去。

    方既白把悍马钥匙丢给他,对林奚笑道:“刚好,省了等代驾。”

    骆时没说什么,接过钥匙就上了车,打灯,起步。

    座位换了换,林奚跟方既白一起坐后座,骆时安稳的在前面当司机。

    “往尘樾那边开,先送他。”方既白报了林奚的住址。

    一路上没聊什么话,骆时车开的很稳,却不慢,从私人山庄开到别墅湾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早点休息,好好睡觉。”方既白送他到门口,“梦到我就给我电话,不然我会吃梦里那个人的醋,知道吗。”

    林奚从不知道方既白也这么会说情话,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乖乖低下头,点也不敢点,就像听老师讲话的好学生。

    所幸方既白也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看着他进去就离开了。

    车里,骆时百无聊赖的玩手机等人,副驾门一开,方既白坐了进来。

    “这么快?”骆时说。

    方既白好笑地瞥他一眼,“不然进去睡一觉再走?想什么呢,开车。”

    说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上去有些累。

    “老师?”骆时听话地起步,开的格外平缓,“真喝多了 ?”

    方既白哼笑一声,“你也信了?”

    台阶而已,当时他不这么做,林奚恐怕会被吓跑。

    骆时无语地撇嘴,然后漫不经心地戳他老师的肺管子,“治标不治本。老师,他不喜欢你。”

    方既白默默睁开眼,顿了片刻,“那你说怎么办。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我不往前争取一步,总不是跟着他就此作罢。”

    骆时半个身子隐匿在别墅林荫的夜色里,脸色晦暗的看不清,等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不行。”

    方既白停了一下,看他,“什么。”

    骆时没回头,表情再自然不过,“为什么不能作罢,他不爱你,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爱他。”

    他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危险的话一样,没注意到方既白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盯着他,“怎么说。”

    “老师,真正爱一个人是说不出你刚才那些话的。什么想好了结果、都能承受、不爱你也没关系、你会祝福他。bullshit.”

    终于出了别墅区,骆时把车拐上主道,“你太讲道理了,冷静,理智,条理清晰,每一条都不符合爱情的特征。”

    “如果你爱他,你会想要不顾一切把他弄到手,不远万里追去看他,为了他不及任何代价和成本,不许他跟别人说话,不容忍他对别人笑,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口呼吸都该属于你。如果他拒绝你,你会心痛的彻夜难眠,却还是无法克制的想要在他身边。”骆时终于回头看他,“这才是爱。”

    方既白不知道听没听,但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看上去空洞的有些冷酷。

    骆时却像是意料之中,歇了一会儿,又似随口道:“今晚那个是他前男友?”

    方既白不动声色,但不悦地表情也很明显。

    骆时道:“老师,他比你疼。”

    许久,方既白又变回了往日里洒脱淡然地模样,笑着扭开话题,“不是没偷听?你小子,拍电影拍多了,哪有那么多痛彻心扉的爱情。”

    骆时却不认,摇头,“艺术都是源于生活,我相信爱情,也认为所有的爱情本质都相同。爱情的自私和无私会把人逼疯,但这也是他不同于其他感情的魅力所在。”

    方既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还没点火就被骆时从手里抽走,然后咬进自己嘴里,单手摸出打火机,掀开钢化盖,侧过头摩擦打火,火光映亮他锋利的侧脸。

    他点燃吸了两口,迎着车窗把烟吐出去,转头对方既白说:“非要伤身体,那你抽二手的吧。”

    方既白气得笑起来,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闭目养神。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骆时的声音淡淡传过来,迎着夜风,透出几缕虚渺的意思:“你之前的生活太顺了,老师,你也确实该吃些爱情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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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总:追妻第五天,不说了,呵呵。

    本日mvp,沈祈安。阿白今日也是没抽到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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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75】“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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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之后的清晨,林奚接到了骆时的电话,《金箔夜》六月开机,这是一部人物传记式的电影,他是唯一的主角,鉴于人物背景的复杂程度,骆时准备提前带他去赌场找找状态。

    林奚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剧本,抬起头,“去哪,维加斯?”

    “奥城。”骆时道。

    这部戏少部分取景地在港城对岸的东城小渔村,大部分在港城,人物成年之后大多往返于赌场和港城之间,赌场的景会单独搭设,但具体位置还在商讨。

    奥城。

    手里的剧本被攥出了难看的褶皱,林奚浑身僵硬。

    “距离近,条件成熟,而且靠近南边渔村,跟人物背景符合。维加斯那一套太西方,如果要玩大的,准入门槛很高,我们很可能被黑帮盯上。所以……”骆时慢条斯理的分析,却发现对面渐渐没了声音,“江老师,你在听吗。”

    林奚所有的精神都被冻住,嘴唇有些僵,“……在听。”

    骆时听出他话里为难,“你不方便。”

    不是问,单纯的陈述。知名的大导似乎都有这个毛病,说话很少用不确定的语气,尤其是在片场,往往不容置疑,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按他的理念执行,不过这大概也是他们作品风格明显的原因。骆时不知是不是继承了方既白这个毛病,而且更甚,只要聊起电影,连日常说话间都带有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奚瞳孔逐渐抽紧,一句“方便”压在口里,半天也没说出。

    如果说过往的记忆能够分段被消除,林奚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奥城这两个字从他生命里彻底剜掉。

    所有的一切就是从他踏进那个地方的那一刻起,开始越走越错,越走越不可挽回,然后一步步踏进地狱。那是他人生和爱情的埋骨地。直到到现在他偶尔还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扒光了游街示众,然后被一群看客按斤两叫价拍卖,蒙着面的刽子手用刀把他切成一块一块,卖给看不清脸大笑的人。

    骆时等得有些不耐烦,手里不知道敲着什么,一下一下响,“地点还是行程,有问题可以说,但我认为提前进入人物是必要的。你本身就是体验派,但身上的气质太干净了,现在去演娄危就只能是‘演’,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作为一个演员,林奚知道他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默默把那些恐怖翻涌的记忆压进脑后,林奚攥着电话,干痛地咽了咽嗓子,“没问题。导演,什么时候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