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傅沉下眉头,没有说话。

    见他不答话,小安一时有些心慌,绞尽脑汁地搜刮出来一些话给他。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哥,其实寒哥是想你的,他前几天上场前一直找你来着。”

    闻傅果然看向他,哑声问:“他……找我。”

    小安正色道:“您原本说两天就回,那时候寒哥状况已经有些不对了,老是恍惚,但是每次上场之前都会问我你在哪,你来了没有,是不是不来了。我说您有事耽搁了,晚两天到,但他好像忘了您给他打电话说过这事儿,听见我这么说就很失落,虽然他表现的平静,但我就是能看出来,您不在他心里害怕……哦!”

    忽然想起来什么,小安又说:“不过他那时候还有些怪,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

    闻傅蹙眉,“说什么。”

    “我每回说完您不在,他都会沉默好长时间,尤其是看剧本的时候。然后自言自语一样的,说什么,‘对,他是不在。他本来就不在……’”小安回忆着,“还有什么……‘是他不想要我了,他把我送人。’”

    小安越说越奇怪,接着,又小心翼翼看着闻傅的脸色,试探道:“闻总,您真的不要寒哥了吗。”

    闻傅仿佛整个人被无数把冰刃击穿撕碎,满目惊痛,僵立在原地。

    下一瞬,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上前就要把林奚带出来,结果小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往后拖了几步,“别别!哥,那边已经开始拍了,而且寒哥交代过,就算你来了也千万要拦着你别让你进去,你别为难我啊……”

    闻傅咬牙心痛,“拦我干什么,为什么!”

    小安掂量了一下,虽然他也不懂,但想了想,还是咬牙把原话告诉了他,“闻总,寒哥说……他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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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修了一下上章结尾的衔接,各位可以回去瞄一眼更好接戏,感谢!

    第100章 【100】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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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见我?”

    闻傅整个人像是迎头被打了一闷棍,不知所措地僵立在原地。

    不知什么时候,片场已经重新安静下来,明黄亮堂的灯光聚起,冷漠光鲜地打在赌桌前的少年身上.

    拍摄重新开始。

    角落里,闻傅缓缓转过身,没注意到在侧门背后,有个人影立刻闪开躲了起来。

    小安惶恐地看着他:“哥……”

    闻傅目无焦距地摸了一把脸,背对着厚厚的人墙和片场,哑声问:“anna在哪。”

    ·

    拍摄的时间仿佛比往常更久,对车厢里的两个人来说,更是难熬地漫长。

    闻傅靠着自己亲手定的保姆车,坐在林奚平时休息的座位上,隔着一张桌子,手下压着一叠新修的剧本,跟anna相顾无言。

    下了车再进片场的时候,天色擦黑,气氛却已经明显活跃多了。

    群演伸着懒腰小声雀跃,说连续四五个大夜,今天终于结束了;

    说谢天谢地,江老师终于恢复状态了;

    说还是方导厉害,来指点了两天就解决问题了;

    说到底是一手捧出来的缪斯,没人比方既白更懂江老师……

    闻傅恍若未闻,逆着汹涌的人流往片场里走,如果不是他脸色太惨,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人,或许还没人能看出他正失魂落魄。

    拍摄现场的人比刚才少了一半,闻傅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道清瘦的影子,眼神蓦地亮了一些,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林奚恍惚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脸上冷漠的戾气还没散,目光破碎地散进空气里,没有落点,也没有焦点,仿佛还在另一个世界里停驻着。

    他穿得太单薄了,闻傅看得心疼的要命,就一件金褐碎纹的缎面衬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刚才拍戏的时候披在了那个群演身上,这旧赌场又阴又潮,呆久了骨头都要疼。

    闻傅皱着眉头,边走边脱下西装外套,但紧接着,却猝不及防顿住了脚步。

    林奚感觉身上一暖。

    方既白把外套给他披好,走到他眼前,默不作声地挡住了不远处那道僵硬地视线,高兴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非常好,江老师,我早就说过,你是表演的天才。”

    林奚没动,只像是生物本能地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一样,抬起头,看着方既白,眉头逐渐蹙起,眼神格外陌生,肩膀上的外套忽然让他很抗拒,那个味道并不熟悉,不是他需要的东西,被他戒备地一把拽了下来。

    方既白看样子就知道他又陷进情绪里没出戏,想起医生的话,自我认知失调往往是缺失了现实生活中的落点,要多跟他交流,只要能够唤醒一个现实的点让他愿意去抓,愿意去跟虚幻抗争,就能慢慢痊愈。

    “江老师?江岁寒?”方既白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重新给他披上,有耐心地叫他,“醒醒,出戏了,你需要休息,林奚……寒寒?”

    听到这两个字,林奚忽地眼睛一动,就像小动物听见主人的叫声,谁在叫他。

    他仰头看着方既白,足足愣了十几秒,像是在仔细辨认,看清了一些之后,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下去,又恍惚起来,“是你……”

    方既白把他眼里的那一抹失落看地清清楚楚,心底尖锐的一痛,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

    厚重的人墙后面,闻傅提着外套的手冷得没有温度。

    他听不见人群中那两个人说着什么,只看着方既白给林奚披上外套,然后笑着低头跟他交谈。

    等到反应过来赶上去的时候,林奚已经被方既白带进了休息区,闻傅正要过去,没走两步,眼前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方既白冷峻地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将他拦住。

    赌场二楼西侧是一个老旧废弃的花园阳台,站在这里正好能够看到下面赌场里的情况。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灰一白,站在阳台栏杆旁边,冷冷盯着对方。

    半晌,方既白掏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打上了火,漠然对闻傅道:“你满意了。”

    闻傅一心记挂着林奚,眼睛都只停在休息区蜷缩在椅子里的少年身上,甚至没耐心跟方既白周旋,只想下去把人抱进怀里,忍不住烦躁道,“你来干什么。”

    方既白也不客气,冷冷道:“我不来,就看着他被你毁干净?”

    闻傅一窒,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下午跟anna的对话,于是什么也说不出,心脏上缓慢愈合的伤疤重新被撕开,鲜血淋漓。

    方既白冷笑一声,“看来你去见过anna了,他接下来要拍什么,想必你也清楚。姓闻的,你根本不懂他有多高的艺术天赋,他今天遭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从一开始你就不配在他身边,你迟早会毁了他。”

    像是被无数冷刀捅入身体,闻傅有些站不稳,anna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如果仅从病理上判断,我会建议他暂停工作,但是鉴于他症结的特殊性,闻先生,我想让他试试。这场戏的剧本,听说是他亲自修改的,你看看。】

    手边被推过来几张纸,闻傅接过,扉页上是五个大字——许樵湳之死。他呼吸一顿,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接着就见他脸色慢慢变的惨败,直到最后掌心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那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叫他不敢抬头。

    许久,嘴唇颤抖着,“他……”

    【他把你们的过去写进了电影里。】anna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这部戏里病情会如此反复无常,赌场对他来说就是一切噩梦的象征,会勾出他所有恐惧的过往,尤其是误打误撞被带濠利,我难以想象,他是靠着什么才撑过了那段时间。】

    【……不过作为医生,他终于肯向我敞开心扉,甚至愿意直面那段过往,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我看到了希望。所以虽然过程会有些痛苦,但你可以把这一场戏当成一场催眠治疗,帮助他度过,只要他能坚持下来,那么就离痊愈不远了。】

    【他暂时不会想见你,大概是怕你影响他的情绪,他最近入戏很困难,看见你会让他出戏。不过这一点我并不完全赞同,长期高强度的认知失调并不是好事,就算是治疗也需要休息,他对自己太严苛,你可以抽空去看看他。】

    【但总而言之,我想你应该高兴,这么多天,我们所有人用了许多种办法,都无法让他很快清醒,只有提起你才是例外……搞艺术的人往往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如果长久没有依托点,很可能会割裂现实,永远活在虚幻里。】

    【闻先生,看来他很清楚,你才是他的依托点,是他心里唯一愿意抓住的现实。】

    ……

    花园阳台。

    闻傅出神看着片场的休息区,林奚神情缓和过来一些,但反应起来还是很慢,不时点点头,指着摄影机里的片段,跟骆时讨论着什么,但眼睛里还是空空荡荡的,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他没休息好,脸色也很差,没有自己看着,他一定没好好吃饭。

    脚步一动,闻傅越看越心疼,再也忍不住,转头就往下走。

    方既白皱眉,感觉话都说给狗听了,怒道:“闻傅,如果你真为他好,就听他的,现在别去见他。”

    闻傅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要来。”

    方既白顿了一下,狠狠踩灭烟头,“你管得着?我一手疼出来的缪斯,凭什么被你这种畜生毁掉,你知不知道这部戏能让他走到哪一步……”

    闻傅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方既白倏尔一滞,一股没来由怒火冒了上来,“怎么,他什么时候成你的私有财产了。”

    闻傅漠然道:“如果我是你,从知道他心理有问题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把人抢回来,就算他恨我,就算放弃这部电影,就算让他息影退圈,我也绝不会让他再冒险。你既然一早就得了消息,为什么现在才来。”

    方既白愣了一下,紧接着鄙弃地看着他,“你还有脸说?你根本就不懂怎么尊重别人,你见过他为了磨一场戏在北爱尔兰的雪山上连续两天不眠不休吗,你知道他为了进入情绪能把自己逼到张口就呕吐吗,你根本不懂表演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就算我爱他,我也无权拦他。你又凭什么大言不惭地替他做决定。”

    “你说的对,是我自私。”没想到闻傅丝毫都不反驳,点点头,“但爱本身就是自私,你不对他自私,无非因为你不爱他。”

    闻傅道:“艺术对他来说不可失去,但他对我而言也是一样。如果留名青史的代价是他的命,我哪怕锁他在身边一辈子,也绝不会放任他去冒险。比起所有一切,我只要他平安。”

    “你!”方既白居然一时想不出什么词骂他。

    闻傅懒得再纠缠,淡淡扫过方既白一眼,“不必自以为是地指责我,你今天来,多少是为了这部电影,多少是为了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的清浅,但分量一刀入喉。

    就见方既白逐渐僵住,手指下意识扣紧了栏杆,眼睛厌恶地眯起,感觉就想是长久以来萦绕在他心底的迷雾被一针见血的刺破,他竟然无法张口反驳。

    “你真正爱的只有你的艺术。他不是谁的缪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闻傅转过身,沉声道:“别再来招惹他。”

    然后下了楼,一刻不停地奔向片场。

    停在原地的人忙乱而挫败,方既白心里忽然溃散开了太多不清不楚的情绪,直愣愣盯着楼下奔过去的人。

    休息区里,不顾一路上所有人的惊呼和异样,那个恍惚发呆的小家伙被人狠狠抱进了怀里,肩膀上被披上那个男人的西装外套,而这一次,那衣服没有再落下来,被他两只手紧紧攥住。

    风忽然吹得有些猛。

    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身侧站了人都没注意。

    直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递给他一杯冰咖啡。

    方既白不回头地接过,大口灌了几口,看着片场休息区的两个人。

    闻傅无所畏惧地把林奚抱在怀里,丝毫不在意周围的人,半哄半道歉地给他喂着什么汤,明明是个什么都不会富家公子哥派头,做起这些事来居然驾轻就熟。林奚被他扣在怀里,挣也挣不脱,最后不情愿地喝下两口,拉着脸发脾气。

    方既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一刻钟,一个冷漠疏离的人就变的生动活泛,身上少了些艺术家的清冷破碎,却多了不少情人间的鲜活炙热。

    这样的林奚,他从来没有见过。

    一杯咖啡很快就被一饮而尽。

    骆时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苦吗?”

    方既白垂下头,把玩着手里的塑料杯,笑笑,“原来他发起脾气是这副样子,我从没见过。”

    骆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底下的两个人,只是看着方既白。

    方既白说:“是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