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劭英却先平稳打断他,“关于沥山园一事造成的后果,的确很遗憾。但你要知道,无论如何,我闻家只有闻傅这一个儿子,他生在这个位置上,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没有资格乱来,遑论为了一个不入流的情人。”

    他说着,顿了一下,看着林奚怒火中烧的眸子,意料之中地抛下最后的断语:“就如同他如今想让你进我闻家的门,痴人说梦。”

    说完,闻劭英停下来,等着对面少年狂风暴雨般的反应。却不想等他喝完了一盏茶,林奚才缓缓开口,语气远比自己想象的冷静,“我原以为,闻傅早年间那样薄情自私的脾性是周遭环境的影响,今天您这一番话才叫我看清因果。闻董,你我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他高劲的背脊挺得笔直,干脆利落,“不过我也有话想告诉您。你闻家高门贵府,我高攀不起,也不敢高攀,放心,我如今有钱有宅,虽然这点钱跟您比差得远,但至少不用进谁家的门才能活。告辞。”

    看着眼前果断离开的背影,闻劭英竟愣住几瞬,就在林奚快出门的时刻,他拍桌起身:“站住。”

    林奚漠然转身,就见闻劭英面色愠怒,肩膀竟微微耸动着,从抽屉里甩出一盘黑色的录像带,“我是没教好他,但没有一个做父亲的会容忍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疯子、一个杀人犯!”

    闻劭英越说越激动,拍着桌面:“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那我儿子呢,他本能享受多少东西,堂堂闻家少董,居然为了你险些杀人,为了你自杀,如今更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还想害他到什么地步!”

    林奚原地惊怔住,两年前,杀人犯,杀人……

    他在说什么。

    看着他僵硬的模样,闻劭英拿起那录像带,扔到林奚面前,“好好看看,他究竟为你做过些什么!”

    末了,他对林奚道:“不要再来。”

    林奚弯腰捡起那盘录像带,心下已经有了些头绪,他站起身,离开前,对闻劭英说:“闻董,过去的事,我或许欠闻傅的,但并不欠你闻家的。”

    他抬眸,直直盯着闻劭英,“你只有闻傅一个儿子,但你把我困在沥山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母亲也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闻劭英当即像是被一记闷棍打在额头,竟然坐在椅子里,半句话都讲不出,看着那少年挺着腰杆,干净正直地从那扇门里走了出去。

    闻傅的病房他依旧进不去,林奚带着录像带一路回了庄园,在把这盘录像带放进放映机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本以为”的全貌中的意外,是他不曾了解的解释和弥补,是潘多拉的魔盒,是他没窥见的,悔恨的真心。

    拇指按上放映键,林奚深深呼吸,他竟然有些不敢按下去。

    啪——

    放映室黑透了,荧幕却亮起来,打在林奚孤单的身影上。

    画面渐渐清晰,人影攒动,那是一段监控。

    时间是两年前,地点和场景他都无比熟悉,奥城濠利酒店的走廊,而里面的画面,是他今生永恒的噩梦。

    ……

    两个小时之后,放映室漆黑混沌,不见五指。

    录像带早就播完了,可坐在观影区的身影却一动不动,像是被一把枪击穿,打碎了他的灵魂和躯壳。

    他就这么坐了许久,很久很久,等到屋外天都黑透了,他才缓缓站起身,满面青惨,然后径直去了庄园的湖边别墅。

    anna医生的门第一次被主动叩响。

    她打开门,看见门外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奇,就听他说:“我想痊愈,请帮帮我。”

    ·

    两天后,林奚乘着庄园的车到医院的时候,闻傅还没醒。

    原来那天下午他只是短暂的清醒了一瞬,之后就重新陷入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不过也是因为那一次清醒,叫他的各项体征稳定下来,被医生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电梯停在vip层。

    林奚整了整衣服,出了电梯。

    门口依旧有保镖看守,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并没有再阻拦,而是默默帮他拉开了门。

    林奚颔首道谢,像是把前日的冲突全然忘记了,整个人有一种雨过天晴的释然和开朗,他手里捧着一束花,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插得也并不刻意,却开得鲜艳灿烂,叫人一看就心情愉快。

    “少董还没醒。”阿肖陪在门外,看见林奚后站了起来。

    林奚点头,“嗯。”

    阿肖帮他打开病房的门,闻傅的病床侧着门口,林奚走过去,看了看他仍旧苍白的脸,转身把花摆在了床头,“辛苦你了,去休息吧,我陪他。”

    阿肖想说什么,只是无意间发觉,林先生身上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穿得很随意,却看得出是有心收拾过的,米色的薄款毛衣和休闲裤,整个人带着一种柔软的踏实感,就仿佛他会在这里呆很久很久,不会再离开。

    他默默关上门,退了出去。

    林奚摆弄好花草,拉开了一些窗帘,又给角落通了通风,拿着护士给的喷壶给花喷洒了些水,做完这所有的一切,他才在闻傅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伸出手,牵住了闻傅露在外面的手。

    闻傅的手指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掌宽阔有力,每次抱着他都叫他无比安心。

    这只手上原本带着两条红色的姻缘绳,现在只剩一条,戴在自己手腕上,而闻傅的手上空空荡荡,除了一道陈年骇人的旧伤疤,什么也没有。

    林奚用掌心暖了暖他的手腕,然后摩挲着他的骨节,忍不住低头把脸贴了上去。

    他不能想象,这样的一双手,是怎么样在两年前的濠利掏出枪,强行塞进那人的嘴里,又是怎么样反扣着枪柄,疯了一样,一拳一拳砸在那人身上,整整四十分钟,将活生生的一个人打得血肉模糊,如果不是被手下人拼了命拉开,那人也许会当场在他手里断了气。

    难怪他那时手上缠了很久的纱布,难怪他会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林奚闭上眼,眼睛有些发热。

    “疯子。”他轻轻枕着闻傅的手背,半晌,“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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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总追妻三十七天:垂死病中惊坐起,被求婚的竟是我自己!

    终于到这儿了,兔兔是真的很勇敢。

    还有一两章完结啦,番外会有的,这偌大家业得有崽继承啊(点烟惆怅脸……)

    晚安啦,贴贴!

    第107章 【107】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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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傅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混沌的聚梦塔里。

    无数个真真假假的场景掺在一起,里面是一些熟悉或者陌生的人,围着他转,叫他找不到出口。

    他看到自己很多年前的样子。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烈日炎炎的午后,陪在祖父书房练字,小孩子坐不住,爬上爬下的玩,结果砸了一个鹤舞溪林的镇宅玉古董,闻劭英知道后气得够呛,训他顽劣,没半点稳重继业的样子,但祖父只是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屁股架在脖子上:“他才几岁,继什么家业,要你干什么吃的。”

    闻劭英怒不敢言,离开时,却听他父亲远远叹了一句,“他还有几年高兴。”

    画面一转,是祖父去世。他身披孝服扶着棺,心痛如锥刺,却要挺直了腰背合仪得体地站在最前面,沉稳笃然地撑起闻家未来。那一刻他忽然记起那个烈日午后的书房,祖父写下的那几个字,是“责无旁贷,身不由己”。

    后来是经年利益得失的浮华虚妄,他在这样的世界里,给自己套了一副金尊玉贵的虚伪皮囊,可天长日久,这皮囊深入皮骨,扒也扒不掉,变成了他真正的模样,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情绪,所以把自己扔进另一个灯红酒绿,用所谓的爱和性来调剂麻木,久而久之,不过踏是另一个名利场,收效甚微。

    身边人来来往往,如流水更替,没谁能留下。直到某一天,严冬平庸的一个夜晚,有一道暖流涌进来,他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是一张青涩却倔强的脸,他第一次想在某一处停驻,所以他拼了命的想把那东西留下来,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等他伸手想要抓住的时候,却只感觉到了疼。

    那少年起初是对他笑,后来是对他哭,再后来,只是冷冷看着他,然后开始慢慢的消失。

    他慌不择路,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摸了摸心脏,却摸不到心跳。

    混沌的梦境开始飞散,四周响起极其嘈杂的说话声。

    无数个场景旋转着叠起来,都是属于同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声笑、每一次哭都压得他站不起身。

    林奚,林奚,林奚……

    他嘴里心里喊着这个名字,可他走近一些,那景象就离他远一点。

    他看见了所有属于他们的过往,看到曾经那个混账的自己,看到自己如今的忏悔,他的爱人心软,给了他一次次忏悔的机会,他感激不已,却也越来越贪心,起初只是想陪在他身边,后来却恬不知耻的渴望他能像最初那样爱自己,可他的宝贝把心藏起来了,他靠不近,也摸不到。

    他走投无路的在他心墙之外徘徊,偶尔被可怜的给予一些回应,便欣喜若狂地紧抱住,但每每在午夜梦回的清醒时分,耳边又会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问他:“你后悔吗。”

    就像在片场的大门外,有个人冰冷刺骨地对他说,“真可惜啊,他不信你。他永远不会再相信你。闻傅,他不会再爱你了。”

    忽然很痛苦。

    闻傅浑身痛得发抖,跪倒在地。他像是被密封在一堵石墙之内,敲不开,也没有出路。

    不……不能。

    他抬起头,恍然四顾,居然手足无措。

    他跪坐在原地,片刻,又站起来。

    他得出去,他得回去!

    他疯狂地寻着石壁的出口,可那墙的表面光滑平整,长无尽头,没有半点缝隙留给他,只有一片不见底的黑暗。

    不行,不行,门在哪,门在哪!闻傅快速摸索着,最后整个人撞上去,一下一下,后背撞的鲜血淋漓,“门在哪,开门,开门啊!”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柔地叹息。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慈祥温婉的身影。

    “你这孩子,”姜淑曼远远对他笑,话声轻曼,“看看,怎么又搞成这样子。”

    看清是谁,闻傅眼眶浑然一热,“我……”

    他想走过去,姜淑曼却摆手叫他停下,自己向他走过去。

    她站在闻傅面前,笑得亲切,忽而抬起闻傅左手。闻傅突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两条红绳不知所踪,只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横陈在手腕。

    他恐慌起来,好像是丢了回家的钥匙,立刻四处去寻。

    姜淑曼拉住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中无端多了一根红绳,正是闻傅平时戴的那根。她低头,指尖轻柔,仔细给他系上,温笑着叮咛,“收好了,再有下次,我就不能把他交给你了。”

    那红绳似乎带着温度,刚一上手,闻傅就感觉自己的手被谁牵住似的,猛地一紧,接着耳边开始涌入乱七八糟的仪器声、说话声,还有哭声,他大脑痛得像是要炸开,是谁在哭,林奚吗,坏了,他一个人,他是不是在害怕。

    闻傅忽然慌乱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动不了,他焦急地看着姜淑曼,“他一个人,伯母,我不能放他一个人。”

    姜淑曼看着他,嘴角挂着和婉的笑,什么也没说,然后忽然抬手,照他肩膀狠狠推了一把。

    闻傅瞪大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后倒,他一脚踏空,狠狠向后坠了下去!

    ……

    “滴——滴滴——”

    心脏监护仪声音清晰,耳边是隐隐激动的声音,“醒了,醒了!医生!你看看,他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林奚紧握着闻傅的手,一边叫医生。

    医生也紧张的要命,赶紧上前做检查,心说这位要是再不醒,估计就该他们闭眼了!

    闻傅意识恍惚了一瞬,然后看见眼前激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