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当然也算不上相熟,陆端宁安静话也少,见面时基本聊不了几句,只是从小认识的关系。

    云姣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他对自己的友善和容忍比起关系好,更像是在履行作为邻家哥哥的职责。

    此刻当然也一样。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拒绝掉双方都无意的婚约,然后在这样一个还算轻松愉悦的场合下告知自己,都属于一个邻家哥哥对不懂事的妹妹的开导范围。

    可云姣仍然觉得很不满意。

    “早知道我也去找个男朋友好了,还有理由闹点事,怪他们凭什么能随便安排我的人生之类的,”她鼓了下脸,不高兴地开口,“现在什么都被你解决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一点参与感都没有,好没劲。”

    她自己真情流露,可是半分钟过去,车里一片寂静。

    陆端宁自觉该说了已经说完,低头回消息,没有搭理她。

    云姣不悦地开口:“喂,陆端宁,给点反应好不好?”

    “嗯。”陆端宁头也不抬地说,“是啊。”

    云姣:“……”

    是啊个鬼,陆端宁果然还是很讨厌。

    她不满地瞪着陆端宁,找茬似的非要逼问他:“你不是一直都很听家里的话吗?为什么要拒绝啊?”

    陆端宁反问:“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同意?”

    “我也不知道。”云姣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只是在我的印象里,你永远不会忤逆父母的意思。”

    陆端宁却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忤逆过?”

    他说话的语调依旧平稳,近乎平铺直叙,可落在云姣耳朵里,却如同天边乍起的惊雷一般。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是出过什么事?”她甩出一连串问题,好奇心一下被吊得老高,忙追问他,“这个能说吗?告诉我呗,说嘛说嘛说嘛!”

    陆端宁迟迟没应声,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又不搭理人了。

    “哪有你这样吊人胃口,说话只说一半的。”

    云姣侧过身眼巴巴地看着陆端宁,想扒拉他的手臂催他快说,又不敢真的碰他,爪子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好缠人。

    陆端宁终于被她来来回回地折腾烦了,低头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就将手机放到一旁,侧头看了云姣一眼,正色问:“想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嗯嗯。”云姣使劲点头。

    陆端宁说:“什么都没有,你想多了。”

    云姣好想踹他。

    她不服气,凭什么只有自己吃瘪的道理?支着脑袋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一件可以算作“陆端宁的黑历史”的往事,问道:“叔叔阿姨现在动心思想让你和我——是因为当年那件事他们反悔了吗?”

    陆端宁一怔,抬眸看她。

    云姣逼近:“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妈很久之前跟我说过一次,她说你已经跟人定下了。你和那个小孩之间,算是娃娃亲?”

    云姣想近距离看清陆端宁的表情变化,却看到他的眼眸忽地一闪,回避般躲开了自己的注视。

    咦,有反应了。

    云姣好奇的目光直追着他,让侧头看向窗外、作势专心听雨声的陆端宁愈发感到不自在。

    “别看我了。”他说。

    “那你告诉我嘛,”云姣好奇的心蠢蠢欲动,撒娇般央求他,“说嘛,我又不会跟别人讲。”

    陆端宁短暂看了她片刻,干脆而简短地承认了:“是,他们反悔了。”

    云姣立刻就懂了,他身上捆绑住的那些利益牵扯,比起自己而言只多不少。

    十几年间,陆家从初到青城、甚至进不了妈妈交际圈的外地人,到现在隐隐能高过自家一头,其中的艰辛不可谓外人道。而作为独子的陆端宁,他将来与某人的婚约,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桩值钱的买卖。

    十几年过去,陆端宁的身价水涨船高,当初那个所谓的娃娃亲对象,他父母自然也就看不上了。

    “那你呢?”云姣问他。

    “我什么?”

    “反悔是叔叔阿姨的决定,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更想问的其实是,他拒绝两家联姻有没有这层原因在,却又莫名说不出口。

    而陆端宁的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没想什么,这件事过去很久了。”

    不知道是出自陆家严格的家教还是从小做明星的自我修养,即便是这种时刻,他的仪态依然近乎标准,脊背挺拔笔直,像是白雪落满枝头,却始终压不折的松柏。

    云姣一看他就想起来,每次他来家里做客,妈妈会情不自禁地往自己后背拍一巴掌,让她站直点,数落一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的话。

    她的脊背隐隐作痛,身后好像悬着妈妈的巴掌,不自觉坐直了一点,也不再为难陆端宁了,只在扶手上拍了拍,示意他看过来。

    陆端宁循声侧过头,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云姣眨巴几下眼睛,朝他的方向凑近了一点,最后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想再跟他来往了吗?悔婚这种事,双方都会很难堪吧。”

    陆端宁沉默了很久,三分钟五分钟都有可能,云姣怀疑他没听清,几乎要忍不住再问一遍时,他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是和刚刚一样,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回答。陆端宁却不自觉垂下乌黑的眼睫毛,侧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跟他很久没见了。”

    第6章

    凌晨一点,周末的直播准时结束。

    慕越第二天有早课,洗完澡准备去睡觉,拿起手机突然看到有人在群里问起云姣,他随口回了一句她还在军训吧。

    当即炸出一群夜猫子的问号攻击,问他到底是不是青大人?军训结束好几天了。

    慕越一愣,点进朋友圈看到班长昨天九点转发的校媒公众号,关于2023年本科生军训结业典礼。

    真的结束了。

    再切回群聊时她们的话题又跑偏了,说到青大官网招生宣传文里放了一张陆端宁的照片算不算夹带私货。

    有人觉得算,他刚入学什么成绩都还没有凭什么和其他大佬放在一起;也有人认为不能这么比,本来也只是介绍青大学子的精神风貌而已,卷王的精神风貌只会让我心头一紧焦虑万分,但是陆端宁的精神风貌能使我心旷神怡,然后右键保存。

    最后两边达成了共识,因为说右键保存的那个人把官网上的照片发了出来。

    她们看完后一致同意:真的很帅。

    慕越穿着睡衣靠在床头,脑袋困得发昏,看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时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点开照片看,但能认出来这应该是陆端宁的近照。

    因为夏天和为期一个月的军训,他的黑发理得偏短,和以往展示在大众面前的形象有些不一样了。优越的五官愈发突出,确实有种风华正茂小白杨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睡前看过陆端宁的照片,慕越梦到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小时候过生日,他收到过一个礼物,是冰蓝色的玻璃沙漏。

    慕越趴在桌子上,将沙漏颠倒再摆正,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会覆盖在底部那只荡秋千的小狗身上。

    慕越认为是狗,可陆端宁说是猪。

    慕越说:“狗有尾巴。”

    陆端宁说:“猪也有。”

    慕越说:“狗的鼻子是黑色的,猪不长这样。”

    陆端宁说:“它的毛是粉色的,哪有粉色的狗?”

    细小的雪花落下,将小狗埋成纯白色,两个小孩谁也说服不了谁。

    慕越着急了,不高兴地说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猪所以看什么都像猪。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小时候的陆端宁总要随身带着他的小猪公仔,睡觉的时候紧紧搂在怀里,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依偎它。

    但是陆端宁不喜欢别人随便开他的猪的玩笑,别人里当然也包括慕越。

    他皱眉看着慕越,扔下一句“我看你才像猪”就走开了。

    这是六岁的陆端宁最常用的吵架手法,简单来说叫做“反弹”。

    如果慕越在嘲笑他的猪,那他也在嘲笑慕越;如果慕越不带恶意,那他对慕越也没有——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小猪。

    所以是狗还是猪?

    慕越不记得这个沙漏扔到哪里去了,也想不起来他和陆端宁的争吵到底有没有结论。

    熬夜晚睡加毫无缘由的怪梦,慕越的早课上得头晕脑胀,好像被某只粉色的猪报复性地咬了一口,马原课上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

    下午,慕越在食堂吃完饭,原本打算回宿舍补个觉,半道收到云姣的暗号召唤,请他务必要在两点前赶到三号教学楼下的咖啡店二楼露台。

    慕越一头雾水过去,就看到云姣晃着腿坐在靠窗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不同颜色口味的千层蛋糕和巧克力布朗尼。

    她招手对慕越说:“快来快来,帮我吃一点。”

    慕越走过去:“吃不完你还点这么多。”

    她那一桌摆得满满当当,根本放不下其他东西,慕越扫视一圈,将书和讲义放到一旁的空沙发上。

    空沙发另一侧应该是云姣的法学理论书,一模一样的两本叠放在一起。

    慕越的视线落在那里,随口问:“你同学也在?不让她帮你分担一点?”

    “他啊。”云姣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鼻子微微皱起,说,“他的身材管理很严格的。”

    “多严格?又是一个像你一样点十个蛋糕挨个尝一口的小学妹?”慕越毫无察觉,和往常一样笑着调侃。

    身后楼梯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响起的是男生清越的嗓音,像夏天的冰水一样凉浸浸地漫过慕越的耳廓。

    他说:“不是学妹。”

    两杯咖啡放到桌面上,慕越抬眼,呼吸轻轻一滞。

    陆端宁就站在他身侧,鸦黑的眼睫微垂,安静看着他。

    慕越回过神,忙说:“不好意思,我——”

    他却蓦地笑了,干净的眉眼舒展开,笑意一晃而过。

    他将两杯咖啡推给慕越和云姣,自己则从满桌蛋糕里挑走一份榛子巧克力的,修长的手指微曲,指节上还沾着点水汽,“帮你们吃一份。”

    云姣点了点头:“好啊好啊。”

    他不与慕越云姣两个人坐一块儿,拿过蛋糕独自去往另一侧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