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往上数十届,也没有像齐临这样毫无距离感、主动与他们打成一片的风云人物。

    很少有人能拒绝他的友好,慕越同样不能免俗。

    即使齐临偶尔会露出爱欺负人的一面,让慕越觉得他有点坏,但这更像是男人与生俱来的恶劣因子,不妨碍他对齐临的总体印象是——友善的、容易相处的好人。

    因为他太熟悉真正的恶意是什么样的——那些鄙夷又垂涎的眼神、聚众的议论与嬉笑、湿透的校服粘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被撕碎的课本飞扬在面前,像一场残忍的雪花。

    当然也会有人看不惯这样的行径,他们专程托人送信传话,告诉慕越只要他机灵一点,就有人能帮他解决眼前这点的小麻烦。信里和小弟口袋里还会有一点代表诚意的见面礼,银行卡或者最新款的手机……

    他们自信地认为只要他们纡尊降贵地从手心里漏下一点东西,钱权或者庇护,这朵可怜又实在美貌的小白花就会送上门给他们睡。

    可是齐临与他们不一样。

    在慕越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打量。

    像在好奇“慕越”这个名字代表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把照片从门后取下来,看着那时的自己,努力回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少年时期的自己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越越?”

    房门外传来阿姨的呼唤声,在她找过来之前,慕越把照片匆匆塞进口袋,走了出去。

    “你怎么跑房间里去了?”

    “随便看看。”慕越回答。

    “电视很无聊是不是?等小临回来就有人陪你玩了。”阿姨完全不在意他未经允许就进人房间的事,宽容地笑道,“我还有一个汤,越越你先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慕越仿佛被她温温柔柔的目光烫到,别开头,低低地应了声“好”,然后跟进厨房帮她端菜。

    阿姨没有客气地阻止慕越的礼貌表现,笑了笑,还问他:“越越喜欢什么味道的排骨汤?家里更习惯放菌子还是玉米海带?”

    齐临高三那一年,因为时间紧张学习压力也大,很多家长出于卫生和营养方面的考虑,会给自家小孩儿送饭吃,其中就包括他。

    阿姨的厨艺相当好,糖醋里脊土豆牛肉啤酒鸭和鲜鱼汤,慕越跟在齐临身边蹭吃蹭喝,把自己生生吃胖了五斤。

    齐临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慕越并不挑食。

    “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做的饭都给你吃了,她——”

    慕越愣了愣,放下筷子:“她会怎么样?”

    齐临端详他紧张的神情,蓦地笑了:“能怎么样,高高兴兴地再做一份呗,她可喜欢听人夸她做饭好吃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好到让慕越不忍心在她温柔的目光下,恶意揣度齐临接近自己的意图。

    排骨汤的香气从厨房那扇门弥漫出来,漂浮在这个温馨和煦的空间里。

    慕越发了会儿呆,在心跳如擂鼓般惶然不定的时候听到手机“嘟”的响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跳出来的消息上方是齐临的名字。

    【齐临:我这两天不在家,慕越越,记得按时起床按时吃饭,别让我回来检查你知不知道?】

    不是给自己的解释。

    慕越并不意外,这的确是齐临会有的反应。

    垂下浓黑的眼睫,他只回了个“好”字,随后起身进了齐临房间,把兜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桌面上。

    看了一眼厨房里阿姨忙碌的背影,慕越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

    他不想去猜齐临的意图了。

    如果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是他给自己的答案,那就这么耗着吧。

    走在树木葱茏的光隙下,慕越想不起来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这里。

    他在书屋里趴着睡着过,醒时看到橘红色的暮光铺在地板上,蝉鸣,鸟叫,还有小孩子撒野的欢闹声,自行车叮铃铃,颠簸在鹅卵石小路上。

    慕越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齐临坐在自己对面看书。雪白的夏季校服被染得微红,影子斜斜地打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压着书脊,骨节分明的样子让人看了有些心动。

    “你都睡一下午了。”齐临抬眼看他,乌黑的眉眼弯起来,“昨晚做贼去了?”

    “睡不着。”慕越回答,“被我妈和她男人吵的。”

    “吵架了?”

    慕越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做.爱。”

    慕越记不清自己之后做了什么,是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脸,还是若无其事地问齐临有没有帮自己抄完第五单元的单词。

    齐临呢,他当时又在想什么?

    是把父亲当作死去多年的人,在心里一次又一次与他彻底划清界限……还是复杂地看着自己,把这当成无意识的炫耀,一点一点积攒成了仇恨。

    慕越不敢猜他的想法了,不敢猜初次见面时,他听到自己喊他“哥哥”时诡异的沉默是因为什么;也不敢猜他在每一次回应自己喊的“齐临哥哥”时,爱与恨,究竟哪一个占了上风。

    可他明明对自己这么好,是第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愿意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人,他陪自己吃饭、上学、回家,教自己做不会的物理题……

    他推着慕越单薄的脊背,把这个刺猬一样敏感的少年带进融洽的交际圈,面带笑意看他磕磕绊绊地与人相处。

    他是第一个给慕越送花的人,是岌岌无名时最忠实的观众和伙伴,陪他跨过最灰暗的青春期……

    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和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慕越往街对面走,站在红路灯中央,毫无缘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灰色汽车停在路旁,齐临从车旁出现,径直往小区里走。

    慕越没有叫他。

    日光噼里啪啦,树叶簌簌作响,有风从城市高空席卷而过,掀起一阵遥远的轰鸣声。

    汽车的鸣笛声近在咫尺,慕越回神,发现绿灯已经变红了,忙在司机咒骂之前快步走开。

    他走得太快了,没顾及衣兜里那颗圆滚滚的水蜜桃,让它掉出来,在灼热的沥青路面摔破了皮,浸出柔软的汁水。

    摔成这样已经没法吃了。

    慕越低头望着那颗桃,犹豫要不要捡起来,不捡是不是辜负了阿姨的好意。

    他虽然有点挑食,但从不浪费食物,反正遇到不爱吃的或者卖相不好看的就塞给齐临解决,用不着为此良心不安。

    可是齐临就爱吃吗?他迁就自己的时候毫无怨言吗?

    在手足无措的抉择下,兜里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慕越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却止不住地想哭。

    第45章

    齐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笑意只在妈妈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疑惑地看着齐临,问他:“越越呢?你没看到他?”

    “谁?”问出口的刹那,齐临反应过来,“慕越?”

    “是啊,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说好了要等你回来一起吃个饭的……”

    妈妈还在身后喋喋不休,疑惑慕越为什么不告而别,齐临顾不上她,大步往里走。

    房门虚掩着,如过去每一个平常的午后一样,浅色的纱帘随风摇晃,窗明几净,日光清透,可以看清空气里浮动着的细小尘埃。

    齐临却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这种情绪来得汹涌而湍急,一点点缠绕住整个心脏。

    他走到桌前,看到那张洞穿过的相片被一支硬式飞镖压住时,他的神情凝滞了,连呼吸都跟着一起发紧。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不是附中那个,被你们合伙欺负的小孩儿?他是个好孩子呀。”妈妈跟着走了进来,追问他,“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跟他道过歉了吗?”

    齐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抓起这张相片,想撕了又下不去手,手指攥紧,在表面捏出了褶皱。一道细纹蔓延至相片里少年苍白的侧颊,照在灿烂的阳光下,仿佛一道浅浅的泪痕。

    他终于想起来给慕越打电话,可一连几个电话拨过来,对方却始终没有接听。

    妈妈站在一旁,将齐临的神情变化通通看在眼底。

    在他冲出家门的时候,她蓦地出声,叫住了他。

    “齐临。”

    齐临回头,听到她问自己:“你没有道歉是不是?”

    “我——”

    妈妈看着他,表情里没有责怪,依旧是平静温柔的,嗓音里却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担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做不成好人,又不算一个彻底的坏人,那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

    齐临没想到,他找不到慕越了。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无论他说什么,都仿佛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一直到国庆假期结束,他都没见到慕越。

    慕越没回两个人租住的小房子里,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他也不在宿舍,留校的室友与齐临关系不错,看到他急匆匆地找上门,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齐临点了下头。

    他搭上齐临的肩膀,自以为了解地对他说:“越越只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其实心很软的,起冲突的时候别跟他较劲,你顺着他点,他过意不去了,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不懂事。”

    听起来明明很简单。

    可是慕越不给他顺着自己的机会了。

    他在周日的白天上传了一个游戏视频,解说时的原本清亮的音色带了点哑,音量也偏低,听起来有点挠人,像猫咪肉乎乎又带刺的爪子,被弹幕和热评好一番调戏。

    慕越没有搭理他们,等晚上开了直播,有人问起来,他才神色恹恹地回答:“嗯……是有点感冒。”

    【咦,背景变了诶,越越你现在不在家?】

    【给云姣小美女过生日去了吧,我在姣姣po出来的照片里看到他了】

    【过生日不是几天前的事情了?他俩的ip地址都变回来了】

    【怎么这么多好孩子,这背景一看就在网吧啊】

    慕越也在这时托着脸颊点了下头:“是在网吧。”

    弹幕里同在青城的都在猜他在哪个眼熟的网吧,慕越又不搭理人了,挑了个别的话题。

    上次出现在直播间的初始id小妹妹也来了,还挂上了慕越的粉丝牌,送给他一个【友谊的小船】,乖乖巧巧地留言说:【越越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