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越仰头咕咚咚几口喝光了水,握着玻璃杯蹲下身,戳了戳黑猫的耳朵:“她怎么瞪我?”

    “你睡了她的床,西施生一晚上气了。”

    话音刚落,西施弹跳而起,张嘴咬住慕越的手指。

    慕越眨眨眼睛,飞快拿开玻璃杯防止被她撞碎,右手小心地往猫背上捋了几下,和她商量说:“西施,小美猫,跟你道歉行不行,你这么小只能睡多大地方,让我挤挤有什么问题?”

    西施觉得问题很大,表情愈加凶狠。

    陆端宁旁观他和猫掐成一团,也不劝阻,还顺手往慕越呆毛乱翘的发顶上摸了一把。

    在他抬眼瞪过来的时候,陆端宁摘掉他脑袋上蹭到的几缕猫毛,温和道:“打完就出来吃早餐。”

    慕越抬头问:“……你不管管你家猫?”

    陆端宁竟然不理他,事不关己地走开了。

    等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慕越才想起来问:“就算我是自己跟你回来的,你怎么把我往猫窝里扔?”

    “不然往我床上扔?”陆端宁回过头。

    慕越:“……呃。”

    “谁知道你睡醒之后会不会一边哭一边扇我巴掌。”陆端宁说,“我只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被家暴都不受法律保护。”

    “陆端宁你——都说了不是咳咳——”

    西施抬起爪子按进慕越嘴里,让他反驳的声音和猫毛一起咽进喉咙里。

    “西施!你再把埋过屎的爪子往我嘴里塞我真咬你了!”

    “喵嗷——”

    十分钟后。

    西施一脸羞愤地用爪子扒拉被慕越咬湿的耳朵,慕越对着镜子在漱口。

    他偶然抬眸,看到陆端宁朝自己走来。

    只看脸显得陆端宁年纪不大,像个正值青春期的半大少年,站起来时个子却高得吓人一跳。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揣进黑色牛仔外套的衣兜里,黑眸像一片寂静的湖水。

    透过光亮的镜面,慕越的视线与他撞到一块儿。

    “越越。”陆端宁开口。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过分专注,有一种要将什么重要信物交托出来的私密氛围。

    “嗯?”慕越下意识应声,握着漱口杯等了两秒。

    陆端宁问:“化毛膏吃吗?”

    吃你个头!

    慕越隔着镜子瞪他。

    陆端宁低头在笑,慕越简直懒得理他,吐了漱口水越过他出去。手机信号灯闪烁,慕越拿起来看,发现数字妹妹回了他一串137开头的电话号码。

    就算他这个月提现,收益最快也要十一月份才能拿到。他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先加上她好友,很抱歉地说希望她能再等自己一个月。

    加完好友她又不回复了,慕越等了一会儿,随手戳了戳她的头像,认出来这是《小鹿斑比》的电影截图,他和陆端宁小时候看过。

    又等了几分钟,她还是没有回复。

    慕越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惴惴不安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陆端宁喂完猫回来,看到酒店送来的沙拉吐司煎火腿和果汁慕越一个也没碰,在他对面坐下来问:“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如果——”慕越停顿了几秒,有些犹豫地看着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个女生给我送了大额礼物,我说好要还给她,但是暂时取不出来,要她再等一个多月,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很烦啊?”

    陆端宁却没立即回答,他先看了眼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微微挑了下眉,很快放下倒扣在桌面上,正色问:“什么叫下个月才能还的礼物?”

    慕越简单和他解释平台的提现机制,陆端宁点了下头,敏锐地指出一个问题:“你打算还她全部还是只还她你到手的那一部分?”

    慕越一怔,像是才反应过来这件事,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纠结:“……全部吧。”

    “全部是多少?你有吗?”

    全部是五六十万……

    慕越抬手捂住了脸,他小时候经常被穷困打倒,好不容易长大了能自己赚点生活费了,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痛恨自己是个穷鬼的时刻。

    陆端宁看他反应就知道他拿不出来,不太理解地问他:“对方是个成年人,并且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她送你收双方自愿没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坚持要还?”

    慕越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齐临,却不得不在此刻提起他。他垂下眼睫,盯着眼前的煎火腿,抓起把叉子插穿松脆的表皮,深入紧实的肉质里。

    香味散逸出来,让他突然来了食欲。

    “不是自愿的,她是被别人刺激之后才送的。”慕越咬了一口火腿,脸颊微鼓,慢吞吞地说,“你懂那种被好胜心刺激上头的感觉吗?我不喜欢这样。”

    陆端宁看着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人借?”

    “只能这样了吧。”慕越苦恼地说。

    “找谁?云姣?”陆端宁远比他更了解云姣光鲜亮丽的表象下,真实的经济状况,“她的卡是伯母给的,每一笔大额开销都要向她解释清楚去向,你找她借恐怕有心无力。”

    慕越放下叉子,几口吞咽下去,不说话了。

    “还是你男朋友?”陆端宁注意到在自己提起齐临之后,慕越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会儿,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问,“能借到吗?”

    慕越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说不能还是不愿意,又或者两者皆有。

    最后,直到他们沉默地吃完了早餐,他才抬起头问:“和你借……可以吗?”

    陆端宁知道,慕越在坚持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从中得益,而他自己为了那点不愿低头的自尊心,会陷入更加琐碎的内耗和无尽的焦虑之中。

    他其实并不认同,可是慕越睁大眼睛看他,清透的瞳仁在日光下扑闪,像漂亮的琉璃。

    他仿佛一朵长在道路两旁的花,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仰头望着高大的行道树,努力扎根地底,生长着自己的根系。

    陆端宁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变成树,可因为慕越想要变成树,他又矛盾地希望他能够梦想成真。

    “好。”陆端宁说。

    他答应得过于干脆利落,甚至没提任何条件,让慕越生出一点好奇,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特别有钱啊?”

    陆端宁点了点头。

    慕越问:“多有钱?”

    陆端宁偏头看他一眼,在慕越无知无觉的注视里,认真说:“可以买一个小国,让我喜欢的人做一辈子国王。”

    见第一面的时候,他希望慕越不要哭。

    此时此刻,他希望慕越能实现所有心愿,永远永远不要为谁低头,包括自己。

    陆端宁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只看到他的眼睫扑簌眨动几下,纤长的模样像灰蒙蒙的雾气中一只振翅的蝴蝶。

    他托着脸,用一种欣赏美好故事的语气“哇”了一声。

    第51章 (一更)

    慕越站在落地窗前往高楼之下张望,才发现今天是个坏天气。

    酒店套房的隔音太好,雨水汇聚成急流大片往下滑落的声音都被吞没,玻璃白蒙蒙的,笼罩在氤氲的水雾之中。

    西施抬起前爪趴在窗户上看雨,被陆端宁抱了下去,摸了摸脑袋嘱咐她要好好看家。

    慕越离开落地窗,随口问:“你要出去?”

    陆端宁“嗯”了一声,从衣帽间里拿出一件米黄色的卫衣外套。慕越站在门口惊奇地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吃了个早餐的功夫又要换身新造型,外套被递到自己面前。

    “今天降温,感冒了就穿厚一点。”

    慕越愣了两秒,低头看到他抓着柔软衣料的手指,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思绪一瞬间发散开,猜想他为西施剪指甲的时候是不是同样妥帖,尽善尽美。

    小黑猫亦步亦趋跟过来,却没露出指甲,在两人之间趴好,舒服地揣起了爪子。

    陆端宁很轻地问,“是不是不可以?”

    他绝对是故意的,低垂下眼睫,露出一副我只是好意没有别的想法也不愿意让你为难的表情。

    陆端宁懒得搭理人的时候,周身气质显得过分冷淡,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可当他想装乖的时候,竟然不存在丝毫放不下的身段,瞳仁微微睁大,睫毛缓缓垂落,轻巧地软下了声音。

    像只低下高贵的脑袋、用尾巴尖勾人的猫。

    慕越没有犹豫太久,接过来套在身上:“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陆端宁停顿了两秒,反问他:“你的声音哑不哑,自己没感觉吗?”

    慕越“哦”了一声,没有深究。陆端宁的外套他穿起来偏大,下摆遮过屁股,袖口轻易覆盖住整个手背。

    一点也不合身,慕越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指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慕越抬头,看到陆端宁缩回去的手。他简直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起来,转身从衣架挂着的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又拿了一顶黑色棒球帽,问道:“你回学校还是去哪?我送你。”

    慕越不忍心打破陆端宁的好心情,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的理由。

    总之,他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啊。”

    然而还未出门,陆端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看清楚来电人之后,他露出一瞬间的怔然,那点浮在眼瞳里的喜悦很快消失在清晨暗淡的微光下,如同凌晨潮水漫过沙滩,将白日里的人类足迹尽数抹平,没留下任何痕迹。

    慕越不知道这是谁的电话,只能听到陆端宁清冷的嗓音。

    他的回复很简略,除了“嗯”“知道”这样的应答词,就只有一句稍微长点的话:“我今天可以赶回去,如果您需要的话——”

    这句话很快被打断,通话结束前他说的最后一句是“爷爷,再见”。

    慕越站在身后看着他,看到陆端宁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才蓦然回神般将棒球帽扣在头顶,回头对自己说:“走吧,我送你。”

    慕越点了点头:“好。”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没有给慕越留太多时间观察陆端宁的神情。

    他不说话,低头戳手机,给一个人编辑消息。

    “叮”的一声,地下停车场的楼层到了。

    陆端宁抬头看了一眼,带着慕越找到自己车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