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一直带到傍晚社团室外活动的时候,红日西颓,云霞漫天。

    陆端宁站在湖畔旁雨花石铺就的小径上,别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有他望着湖里游动的野鸭发呆。

    芦苇拂过慕越的衣袖,还未走近,他便似有察觉般转过身,轻轻笑了一笑。

    “好久不见。”陆端宁说。

    慕越都不想接他的话茬,前一天晚上还在问他想选什么花色地毯的人,现在在这里久哪门子的见。

    今天手作社的任务是美学拾荒,捡一些自然材料完成自己的作品。

    陈答聚集了散落在四处的社员,扬声布置任务,约定集合的时间和地点,慕越再一次充当了吉祥物,抱臂站在一旁正听着,后颈被一只冰凉凉的手碰了一下。

    慕越回头,正好看到陆端宁收回的手指。

    慕越微眯起眼睛,不高兴地说:“乱摸什么?”

    陆端宁说:“你——”

    慕越打断他,持续输出:“公共场合知不知道?不要随便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陆端宁无奈地看着他,等他一口气说完,才问:“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嗯?哦,那个啊。”

    慕越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神色倏地褪去,随口道,“就是被排球撞了一下,你闻到药酒的味道了是吧?”

    陆端宁走到慕越身后,试探性地抬起手,落在慕越后背那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之间。小心翼翼地透过单薄的一层衣料,触碰到底下脆弱而敏感的脊骨。

    “不是。”他说,“你脖子后面青了。”

    明明触感那么轻,也早就不疼了,慕越却身不由己地颤抖了一下。他仓促转身,避开了陆端宁的触碰。

    陆端宁蜷起手指看他:“很疼吗?”

    慕越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的关心。

    陆端宁望过来的眼眸总是很亮,在这样暮色四合的傍晚显得静谧而温柔,慕越却有一种要被他的澄澈洞穿的直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害怕被陆端宁看穿,看穿他的贪心,既不愿意失去陆端宁,又不想违背云姣的期望,只能生硬地往后退,把一切可能的亲密与暧昧都杜绝,蒙起眼睛装看不见,还要陆端宁对此毫无怨言。

    他一定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朋友。

    陆端宁对他而言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可他对于陆端宁……是不是一个本可以不必开始的错误?

    陈答该嘱咐的话都已经说完,几十个社员解散开来,各自组队自由行动。

    慕越佯装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的动向,等他们都离开了湖畔,才弯下腰,从芦苇丛里拾起几根墨青色的鸭羽,想给陆端宁看,顺理成章揭过那一茬。

    “慕越。”陆端宁突然叫他一声。

    慕越抬眸,看到他仍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皎白的面容染上晚霞的绯红,却没给他增添多少温暖和善的气质。

    陆端宁像一颗树,不管生在哪里,是寸草不生的荒野,还是蓊蓊郁郁的山谷,总是最显眼的一棵,干净茂盛,直冲云霄。

    一棵树是不会难过的。

    可慕越觉得他在难过。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他的音量不高,却能清晰地落在慕越耳边,叫他心脏骤然缩紧,像被巨人的手紧紧攥住,沁出酸涩的苦水。

    陆端宁又问,“我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你来说很为难,让你无法忍受所以宁愿忘记,对吗?”

    陆端宁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怎么会有这样试探犹豫自我怀疑的时刻?

    可他还是问了——

    “越越,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第62章

    需要他?

    慕越想起来,在从前,自己竟然是很需要陆端宁的。

    小的时候,他很少遇到自己的同龄人。许秋婳懒得接送他上幼稚园,慕越又有严重的分离障碍,愿意见自己的生父已经是许秋婳强迫后的结果,要他每天去上学更是想都别想。

    慕越抱着柱子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哭到后面泪水干涸在下巴上,脸颊越涨越红,脱力般终于撒开了手,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许秋婳看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小模样,难得生出一丝不忍,拍了拍他的后背,心想不去就不去了吧。

    他不愿意上学,希望他一起去学校的人是陆端宁,却引得慕越激烈的反抗,还未搭好的乐高积木瞬间摔碎在地板上,滚得满地小零件。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你说什么都没用!”

    陆端宁快要习惯慕越的喜怒无常了,捡起还算完整的一块放到到桌面上,淡淡地问:“为什么?”

    他不理解慕越的惊惶与恐惧,也不理解他的不善言辞——慌张、羞耻、难过以及痛苦,为什么他的所有负面情绪落到最后,只有付诸暴力这一种表达方式。

    这样是不对的。

    慕越说不出理由,还觉得被陆端宁逼问很难受,转身就回房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拒绝和任何人沟通的球。

    陆端宁没急着追过去,先把滚落四处的小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然后才走去房间里,站在床边,隔着一层雪白的羽绒被对慕越说:“你要换掉衣服再上床——”

    慕越好烦他,翻身起来,顶着被子站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幽灵:“走开!”

    “不然不卫生。”陆端宁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话补齐。

    “幽灵”对着他说话的方向,好像瞪人一样停滞了片刻,然后抓着被子“噌”的一下跳到陆端宁的那张小床上。

    不是嫌弃我不讲卫生吗?那你也别想好过。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弹跳能力,又低估了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幽灵”腾空,刚踩到床沿边就被自己的尾巴绊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呜——”

    慕越溢出一声哭腔,尾椎骨发麻,疼得他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怀疑自己的屁股摔裂开了。

    迟来的光亮刺得慕越眼里满是泪光,陆端宁掀开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慕越,忍了半天,还是把难听的话问出了口:“你不想去上学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怕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慕越愤怒地瞪他一眼。

    陆端宁与他对视,无动于衷地说,“你不承认很正常,笨蛋通常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笨蛋。”

    “你——你帮我看一下,”慕越没心思和他拌嘴了,抓着陆端宁的手往自己身后摸索,“我屁股痛死了,是不是摔成两半了?”

    陆端宁扶着他翻了个身:“你要扯下来我才看得清。”

    慕越的屁股没事,但尾椎骨摔得不轻,上面是一块明显的淤青,陆端宁一碰他就喊疼。

    “慕越,”陆端宁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育他,“猴子才天天跳来跳去,你不想再摔以后就不能这样了。”

    慕越耷拉下眼皮,嘟囔说:“你才是猴子。”

    陆端宁扶起他趴到床上,又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抱出去等人收拾,把自己的被子给了慕越。

    住处没有药箱,陆端宁翻了一遍才确定,他又把他的小猪带进来,塞到慕越怀里,嘱咐他说:“我去买药,如果慕伯伯回来的时候你还没看到我,你就告诉他。”

    小猪圆滚滚的脑袋挡住了慕越的脸,陆端宁只听到慕越很小声地应了句“好”。

    六七岁的小不点独自买药是件很稀奇的事,尤其是这个小不点长得粉雕玉琢,表情却严肃得不像个孩子。

    陆端宁被药店的阿姨们围聚起来揉捏了一通,好不容易扛过她们过分的热情赶回来,却看到慕越搂着小猪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搅弄在一起。

    “你出来干什么?”

    陆端宁走过去,却与慕越抬起的、通红的眼睛撞在了一块儿。

    他哽咽着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个时候他就害怕一个人,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空荡荡的房间,害怕无论多大声地喊叫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害怕妈妈不要他了所以把他扔给陌生的爸爸,爸爸不要他了又把他扔给素未谋面的小鹿。

    小鹿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虽然总爱管教自己,但慕越并不讨厌他。

    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陆端宁仍然理解不了慕越的恐惧。

    可当他走过来,慕越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肚子上,他伸手摸到慕越软乎乎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他所恐惧的事物的触角。

    “越越,明年就去上学吧。”

    “我说了我不去!”

    “来陪我。”陆端宁说,“早上我会喊你起床,早餐看你心情吃起司面包或者小笼包,但是你要快一点,八点路上就开始堵车,我们很容易迟到……下午五点放学,我会来你的班级门口等你,你要陪我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一起上家教课。如果你累的话也可以在我旁边睡一会儿,但是我觉得多听课对你来说有好处。”

    “……”

    “越越,你愿意吗?”

    在慕越的记忆里,小鹿很少听他讲诸如读书的重要性一类的说辞,也没有说过觉得他的恐惧虚无缥缈、压根不值一提。

    他只是在征求慕越的意见,问他——

    你愿不愿来陪我?和我一直在一起?

    而那时,慕越真的心动了。

    半年之后,他才意识到小鹿那时说的那些好听的话都是谎言,他入学了,可是这个学校里没有陆端宁。

    原来全国有好多所小学,多得像眼前一晃而过数不清的黑色脑袋,他能跑遍整所学校看清所有小学生的脸,却不知道小鹿此刻究竟在哪里。

    他在妈妈看的连续剧里看过他,在一晃而过的电视广告里见过他,可真正见到陆端宁,居然还要再等半年。

    慕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在学校里的半年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恨上了陆端宁,直到他逐渐习惯周围的一切,习惯两点一线、循规蹈矩的生活。

    再次见面的时候,慕越突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和怨恨,跑过去抱住了久违的小鹿。

    可是这一次,小鹿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有带上他的小猪。

    ……

    记忆零碎得记不成型,那些慕越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碎片,为什么总会在有些瞬间那么突然地扎穿心脏,强迫他再一次直视陆端宁受伤的眼睛。

    “我——”话已经涌到嘴边,他却不知该不该吐露出口,“小鹿。”

    “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称呼了。”陆端宁朝慕越笑了一下,用稀疏平常的语气数落他的不对,“不管你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或者尴尬,都只会叫我的名字,说什么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糊弄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