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慕越有惊无险度过了期中pre的时候,陆端宁反而忙碌了起来。

    不知道陆端宁在忙些什么,他回家住的频率比以往低了一半,行踪莫测,而且他的名字也频繁出现在娱乐圈以外的地方,比如——陆见山一手打造的启源集团的股权争夺。

    慕越看到好几个营销号和大v分析,说放在十年前,最有希望继承这一切的是陆端宁的大伯陆司霁,可惜谁也没想到他会因为侵吞公司财产判刑十几年。这时才有人发现青城混得风生水起的陆知辙,就是二十年前离经叛道与陆见山决裂的小儿子。

    可是陆知辙近期毫无异动,甚至没有在陆见山的葬礼现身,父子俩至死没有和解,反而陆司霁入狱的时间与陆端宁开始出入陆宅的时间不谋而合,再联系陆端宁突然退圈的事情,实在耐人寻味。

    文章内容和云姣说起的那些豪门八卦大同小异,也不知道她私底下看了多少。

    晚上在小别墅碰面的时候,慕越会悄悄观察陆端宁,对比一下作为明星的陆端宁和作为启源隐藏继承人的陆端宁有哪里不一样,却发现不出有什么端倪。

    他和小时候一样,早睡早起作息规律,会在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天气好就锻炼,天气不好就看书听广播,慕越每次直播到半夜不小心吵醒他,看到他睡眼惺忪坐起来,抱过自己的手臂迷迷糊糊地撞在肩膀里,心里都被萌开了花。

    没事的时候,陆端宁会陪西施玩游戏,教她一些简单的指令,但大部分时候,他更喜欢坐在桌子对面,看慕越剪视频。就算慕越每次剪到一半心情就很烦躁,会忍不住踹桌子腿,把键盘摁得啪啪作响,像个噗噗冒气的噪音制造源。

    踹桌子这个习惯后来没有了,因为有一次他把看书的陆端宁吓一跳,厚重的书脊“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当时,陆端宁弯腰拾起书,并没有说什么。

    慕越抓了抓头发,去外面接了杯水,回来时看着陆端宁安静的发旋,仍觉得过意不去,悄悄把这个坏习惯改掉了。

    青城万圣节气氛最浓郁的时候,陆端宁给西施换上一个南瓜图案的口水兜,黑猫圆睁着那对黄澄澄的大眼睛,对着手机镜头吐出一截粉色的小舌头。

    陆端宁久违地发了一条微博,前排很多人夸西施可爱,问陆端宁最近过得怎么样,也有很多人在猜背景的薄纱帘上倒映着的颀长身影是谁,陆端宁一如既往不会回复。

    陆端宁从金港飞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突发奇想地提出要带慕越去西餐厅吃饭。

    刚一进门,深色大理石地面折射出头顶万千光辉,远处的钢琴兀自弹奏。落地窗外的城市黑暗如海潮奔涌,空气里浮动着鲜花和食物的香气,仿佛瑰丽的宫廷走廊。

    慕越看着墙上的集团商标,认出这是青城首屈一指的西餐厅,也是启源旗下的饮食品牌之一,终于没忍住问陆端宁:“你是不是我们这个地图的天选之子,十八岁的霸总陆先生啊?”

    陆端宁靠在椅子上笑了半天,问他:“你听谁说的?”

    一个既没承认也不算否认的回答。

    慕越心想不会来真的吧,回答他:“一开始是云姣,后来网上都这么说了。”

    陆端宁说:“现在还不是。”

    烛台火光摇曳,慕越抬眼,在半明半暗的光源下望入他漆黑的眼瞳里。陆端宁弯起眼睛朝他笑了一笑,表情说不上轻松,却又有种事不关己的随意:“我爷爷这个人很小气的,从来不会送我免费的礼物。”

    用餐间隙,陆端宁和慕越说起关于陆见山遗产的一些细节,他给陆端宁提出很多苛刻的要求,简单的是五年之内读完几个博士,去子公司锻炼几年,做出什么成绩……

    这些内容冲淡了晚餐旖旎的氛围,慕越听得啧啧称奇,心想他把自家孙子当超人吗?又问:“这都算简单的,那难的呢?”

    “这个暂时不告诉你。”

    慕越一愣,不高兴地问:“为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端宁眨眨眼睛:“你确定你想知道?”

    慕越认真点头。

    陆端宁的黑眼睛里笑意更深,他问:“你会生孩子吗?”

    慕越手指捏紧高脚杯,一口红酒呛进了嗓子眼里,把脸都咳红了。

    吃饱喝足,两个人去步行街散步吹风,道路两旁的灯光长长短短,他们的身影轮廓也时明时暗,影子落在整齐的地砖上,时不时地会黏在一起。

    等慕越受不了亲嘴鱼一样幼稚的贴贴,主动牵住了陆端宁的手,他终于说起这顿晚餐的用意。

    “越越,你愿意和我妈妈见一面吗?”

    慕越不太明显地愣了一下,晚风拂过,把他酒后微烫的面颊缓慢冷却。

    步行街上人流量很大,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路边聊天打闹,他嗅到路边摊廉价的油烟味,肆意的大笑如浪潮将他一把拽走。

    慕越回神后,迅速扭头看向陆端宁,两个人的视线蓦然撞到一起。

    陆端宁垂眼看向自己,眉眼灿亮,鲜明得仿佛融不进夜色。

    “没关系,”他说,“她还不知道,是我自己想问你。”

    慕越不知道陆端宁说的是不是真话,在沉默片刻后,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沿着江边小路,他们又走了半个小时,并不知道独自看家的西施闯了大祸。

    慕越前一天晚上是在学校宿舍过夜的,今晚本来该回去陪西施,又在校门口被陆端宁劫走,这样算下来,她两天没见到活人。

    一只猫在房子里待了48个小时,她忍受不了了。

    慕越回去时就注意到房子前面一段路的坡道是湿的,还以为某一段的水管裂了,要联系物业处理,一路走到家门口,才惊恐地发现水流是从他们自己家里渗出来的。

    庭院湿的不成样子,木地板彻底泡坏了,入门处的两双棉拖鞋漂浮在水面上,纯白的鞋面浸成了深色,扫地机器人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不知道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楼上楼下厨房洗手间的水龙头全都开到了最大,汩汩地往下水道里灌,可能已经灌下去几十吨的自来水。

    慕越和陆端宁一起关掉了一楼的水龙头,踩着咯吱作响的木地板,找到躲进卧室的黑猫。

    她还套着那个可爱的南瓜口水兜,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可爱,对他们的到来熟视无睹,专心致志地舔着自己尾巴尖上的那撮毛。

    慕越发现这家伙的毛和口水兜一点都没湿,她居然知道先开楼下的再开楼上的,躲高一点不要淹到自己了,还提前把她喜欢的玩具叼到了陆端宁床上!

    慕越环顾满屋子狼藉,沉默良久,用胳膊肘撞了陆端宁一下。

    陆端宁回头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不到她干了什么吗?”慕越瞪他,“管管你无法无天的妹妹,我看她就是被你惯坏的!”

    陆端宁眨了眨眼睛,也觉得冤枉:“以前我养西施的时候她又不这样,现在变得……跟有些人小时候的破坏力一模一样,到底是被谁惯坏了?”

    后半句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无辜的碎碎念,可慕越还是听见了。

    他眉梢一挑,漂亮的眼睛倏地瞥过来,凶得近乎凌厉:“和谁一模一样?”

    陆端宁静默几秒,改口说:“……我。”

    第84章

    因为地板泡坏了要拆掉重装,陆端宁又在酒店续订了一个月,西施被塞进笼子里一起带过去。

    慕越蹲下来打量她,她倏地抬头,瞪着双金黄色竖瞳,尾巴不耐烦地甩了好几下,然后背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

    “哎唷,生气了。”

    陆端宁将行李箱里的衣物挂进衣柜,头也不回:“让她气,别理她。”

    慕越没听,捡了个小玩具逗猫玩,随口问起来:“她以前住酒店的时候好像没有挠沙发的习惯,怎么一回家就天天抓,挠出一堆线头,我看你换完地板没两天又要买新沙发了。”

    “她不喜欢抓沙发。”陆端宁说。

    这话说得也太睁眼瞎了,慕越回头:“你要不要我翻相册找证据给你看?”

    “她不是喜欢抓沙发,而是喜欢和人一起玩。”陆端宁说,“你总在她抓沙发之后给她反应,追着她跑,抱她教育她,她就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你一出现在沙发附近,她就想在你面前抓两下试试。”

    慕越将信将疑:“真的?”

    “不信你下次别理她,你看她还抓不抓了。”

    慕越眨巴几下眼睛,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只猫耍了:“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逗我玩的?”

    “是啊。”

    慕越抓着逗猫棒,又看了一眼爱答不理的西施,这猫有点逗不下去了,隔着笼子戳了一下西施的黑脑袋:“你一只小猫咪这么多心眼,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陆端宁笑道:“都说是你惯坏的,有的人听了还要生气。”

    慕越看了看耷拉着眼皮仍在生闷气的黑猫,又看了看站在衣柜前气定神闲的陆端宁,恼怒道:“那你不早说,就这么想换个新沙发?”

    “当时是觉得换不换都行,只是一个沙发而已,西施喜欢玩你又愿意陪她,随你们高兴就好,又不是买不起。”陆端宁走过来,好笑地拍了拍慕越的发顶,在他身旁坐下来问,“我又没让你对沙发负责,你怎么又不高兴了,这么容易生气啊?”

    陆端宁不是第一次这么问了,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为什么总是对他凶,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就连在直播间多待一会儿的那群人也能发现端倪,三天两头问慕越越你别太横了,能不能像别的主播一样温柔点?

    慕越不想将这归因于基因,就算这占了大半可能宇未岩。

    在他的记忆里,许秋婳也是这样三心二意、喜怒无常的人。

    但在更小的时候,他和陆端宁都还没长大,他对外界的懵懂大于愤怒,他们也曾经度过了一段相对温情的时期,不至于像埋头吃草的羊,对一点风吹草动都过分紧张。

    “我也不知道。”慕越说。

    幽蓝的天幕像倒淌的河流,盛着无数发光的星星,银辉洒落,遥照着那些早已逝去的、不可回转的时光。

    他背对着漫天星河,坐在落地窗旁,想起一些过去了很多年的小事。

    小到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可当年的感受毫无征兆地在此刻重临。

    “我妈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她年轻的时候有很多的朋友,但是不管交了多少朋友,她一定要是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出手最阔绰的那个。”慕越搂着个深蓝色抱枕,盯着投射在地毯上的影子出神,“她总是让我躲好,不要出现在她的朋友面前,单身未婚说出去多好听,单亲妈妈算怎么回事?听起来又惨又穷酸,像没男人要一样。她一约女性朋友回家玩,我就要出去,像玩躲猫猫,被抓到了她就要我好看……

    “我不知道她们要待多久,有时候作业没做完,有时候衣服穿少了,有时候被住在楼下的酒鬼丢石头,对我骂骂咧咧,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等。等到天黑,凌晨一两点,如果她们要在家里过夜,那我就要等他们过完夜。有的时候,我站在楼下能听到她们唱歌的声音,她们一起喝酒玩游戏,在阳台嘻嘻哈哈地聊天骂人。我妈妈的声音也在里面,听起来特别快乐,完全想不起我的那种快乐……你能想象那种感受吗?她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要我滚蛋的时候,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要生我?

    “我小时候很喜欢她,她长得漂亮,笑起来又温柔,就算她总是打我骂我又学不会怎么对我好,我还是很喜欢她,就像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妈妈一样。前段时间我刚知道齐临是霸凌我的幕后主使,我问自己,我以前最相信他的时候,我因为和他分手而痛苦的时候像不像是犯贱?但他根本不算什么,他对我的影响远没有我妈对我的影响大。我最贱的时候就是想要我妈爱我的时候,那个时候,不管她对我多糟糕我都会乖乖听话,就像一只绕着她打圈的狗。她甚至不需要对我好,只要偶尔有一次,她喝醉之后我扶她回房间,她会摸我的脸,叫我一声乖宝宝……如果青城来了地震,我一定会为了她去死,我甚至不需要她为我哭,只要她看到我的尸体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不会避着我,但是我很讨厌她的男朋友,其中一个还揍过我,他不知道我是我妈的儿子,还以为是她养在家里的小男朋友。他动手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笑,怪他乱吃醋。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我从厨房拿了刀……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突然之间,她眼里有我了。我不吵不闹听她的话的时候,在家门口等到天亮的时候,犯贱一样讨好她希望她能稍微爱我一点的时候,她从没正眼看过我;可当我和她对着来,我赶走她的男朋友,骂她神经病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能勾引多少男人,他们只是想白嫖她而已……她会被我气哭,说早知道要把我淹死在马桶里,让我滚出去死在外面最好。

    “可是我再也没有被她无视过,那个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躲猫猫游戏,我终于可以掀翻不玩了。”

    这是他少年时期习得的最有用的经验,做个蛮横又自私的人才会被人注视,有一半的几率得到憎恶,一半的几率得到包容;而做个柔软温驯的人,在欺压里咬牙忍到死也没人在乎。

    这种经验一定是陆端宁所不能理解的,他是降生在云端的小孩,生来就被无数双眼睛仰望,他只会为这样的目光烦扰,而不必费尽心思去讨好谁,只希望她的眼睛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慕越没指望他能和自己感同身受,可听到陆端宁说:“然后你的脾气就再也没好过。”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发脾气。

    他的语调那么随意,像是玩笑一样随意点评自己的痛苦。

    “没好过就没好过吧。”慕越起身要走,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你干什么?不想聊就放开我。”

    “我说我不想聊了吗?”陆端宁刚洗完澡,穿着身柔软的浅蓝色睡衣,黑发未干,慕越被他箍在怀里时,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洗发水的香气。

    他的怀里是暖融融的,又不像刚才那个冷漠的陆端宁,而是一只大号的抱抱熊,不算熟练的安慰透出一股笨拙的可爱,“我在想,越越好厉害,多恶劣的环境都不怕,还能长得这么好。”

    “哪里好了?”慕越垂眼问,“凶你也好?”

    真的觉得好他就不会强调那么多遍,为什么总生气,为什么要凶他了。

    果然,陆端宁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话。

    “我就知道……别抱了,你放开我。”慕越更不高兴了,挣开陆端宁的手臂,“你说你喜欢我,结果连多敷衍我两句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