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松灵回头看她:“这不是个多选题,我的选项只有池律。”

    说完,头也不回得走了。

    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冷风刀刃一般贴着皮肤擦过,留下一道道令人心惊的刺痛。这种带着寒意的痛感一路钻进心里,绞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那是池律啊,怎么可以那样对他呢?

    原以为他家势强大,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身世背景,可他的父母真的爱他吗?怎么忍心把他作为当成赔偿的工具赔出去啊?

    是了,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他像其他被父母溺爱的富家子弟那般玩物丧志,也完全不似传说中养尊处优的池家小公子;相反,他比同龄人自律得多,他的优秀除了天赋加成,后天努力也占了很大比例,人人都羡慕池家小公子得天独厚的天赋和背景,可唐松灵知道,那是泡在图书馆的多少个日日夜夜换来的。

    唐松灵迎着寒风走在街道上,睁大眼睛努力看着前面的路,但眼前还是越来越模糊,他猛地停下脚步扬起脑袋,想把溢出眼眶的液体逼回去,但被风吹冷了的眼泪还是一滴滴砸进衣领,冻得胸口下那个器官差点停跳。

    只停了两秒,又蒙头往前走,他太狼狈了,湿冷得眼泪糊了一脸,连衣襟前也湿了一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视野隔着眼泪变得模糊,无意间撞到人,惹来一串串低声谩骂。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得心脏病了,否则为什么那么疼?走了很久,终于压抑不住汹涌的悲痛,蹲在大马路边痛哭出声,声音嘶哑难听,像小兽无助的呜咽。他头一次这么心疼一个人,不知该如何排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悲伤,只能放任自己大声哭泣。

    似乎只有眼泪,才能将堆积在身体里的伤一点点排出体外。

    唐松灵努力将眼睛擦干,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的置顶,发了四个字:“我好想你。”

    他应该还在睡觉,但唐松灵一秒都不想等,他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爱你。

    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他看了看时间,该给苗韵准备晚饭了,收起手机的最后一秒,突然瞥见提醒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信息,他明明记得之前是没有的。

    还没点开,唐松灵莫名感到头皮发紧,脑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第85章 你来晚了

    傍晚,京城大街上车水马龙,一个唇色青白,满面仓皇的男生在马路边上边跑边挡着出租车,他满眼惊恐无助,浑身不自觉地打着哆嗦,祈求着路过的每一辆出租车,希望能停下来载他一程,路过的人纷纷闪避,都偏头看着满眼惊慌的无助男生。

    可能是他面色太糟糕,好多司机看他那样都摇头不载。

    那条消息是医院发来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也就是他刚和路政儿见面没多久。

    就在唐松灵快绝望的时候,一辆私家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人张口问他:“唐松灵?”

    唐松灵愣愣点头,之后又急道:“你、你认识我?可以载我去、去人民医院吗?我有急事。”他紧张得舌头直发僵话都数不清楚。

    那人见他这副尊荣,什么都没问直接道:“上车。”

    后来唐松灵才想起来,这是之前池律带他去的那个体育馆的馆长。

    到医院已经时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他拖着发软的腿,一路飞奔进医院大楼,然而此时办理手续的窗户都已经关闭,诊室的门也已经落了锁,之前答应帮忙分配肾源的齐主任已经不在了。

    他拨了齐主任电话,抖着嗓子问了半天,对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齐医生没多啰嗦,只道了句现在大概晚了,让他去找做手术的丁博士,唐松灵不敢耽搁,又马不停蹄地往丁博士的办公室赶,好在门没锁,是半开着的,里面只有一个整理资料的实习生。

    女孩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喘着粗气的人,疑惑道:“你是?”

    “我找丁博士。”

    “哦,他现在不在,做手术去了。”

    “做手术?”

    “对啊,今天晚上有两台肾移植手术,做完大概晚上两点多了。”女孩上下打量着神色紧张的男生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唐松灵甩了甩发懵的脑袋,掏出手机问女孩:“今天有通知我办理肾移植手术手续,现在还来得及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后面问的那几个字。

    女孩探过头在他手机上看了会儿,摇头道:“消息是下午一点多发的,现在恐怕是不行了,今天来的两个肾都安排了对应的病人,现在已经在手术台上了......你来得太晚了,刚看见短息就赶紧往医院跑办理手续都有可能被人抢,你现在才来......”她说着,突然发现唐松灵脸上豆大的冷汗往下淌,顿时吓了一跳,安慰道:“这个,可以等下一次有肾源的时候,也算是有经验了,下次跑快点就行......”

    唐松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失神得喃喃道:“下一次,下一次......还来得及吗?”

    女孩见他这样,也被吓住了,赶紧给他搬了个凳子,“只要没有心脏病之类的并发症,来得及的。”

    唐松灵低着头,他感觉到力气正从身上一点点流失,直到抽走最后一丝希望。他张了张嘴,勉强提起一丝力气,用气音向女孩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慢慢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

    窗外照进来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步子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拖沓又沉重,肩膀向下耷拉,好似再也挺没有力气挺起来,就连背影都充斥着让人想要落泪的无助和落寂。

    他像一根被蚁虫噬空的顶梁柱,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走至长廊尽头,准备拐弯下楼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刚好和窗户一样高的路灯,暖黄暗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曾经晶亮的黑眸里,此时只剩下黑,麻木而空洞,什么都没有,连一滴泪也没有。

    他终于被耗干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注定,像苗韵说的命,或者,路政儿说的,宿命。

    刚才那女孩说得对,还有下一次可以等,但他等得起,苗韵等得起吗?

    十五天后。

    手术室门口混乱异常,几个医生护士围着一个移动病床,穿着宽松病服的女人情绪激动,说话时声音尖利嘶哑,要求进手术室前再看一眼儿子,护士温声软语得劝说半天,连在外面等着的其他患者家属都围上去帮忙劝说也没用,眼看就要耽误手术时间了,医生护士都面面相觑,神色微妙,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家都束手无策地站着,头疼不已,这形容枯燥的女人突然拔了针头跳下病床,奋力向外跑去,她平时看着一阵风都能刮倒,这时候竟跑得出奇得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堆里,众人都慌了神,主导医生头疼不已,只能情况告诉另一边等待做手术的男生。

    唐松灵没想到临到做手术了居然出了这样的岔子,顿时六神无主,苗韵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不会非得要求见他。

    苗韵现在跑得不见人,医院丢了病人同样是大责。唐松灵不敢连累院方,迅速换了衣服,刚走出手术室,就在人群后的拐角处看见正盯着手术室大门苗韵。

    她眼睁睁看着他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只是一瞬间,唐松灵越过人群,在苗韵平时呆泄的眼睛里看见震惊、恐慌、愤恨,再之后,激荡的情绪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又变成一滩似水,万念俱灰。

    手术没有做成,唐松灵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他像个傻子为这件事奔跑忙碌又期盼了许久。

    以为万事俱备,其实一事无成。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冻伤了很多人,急促的北风在京城上方盘旋,万米高空之外,越过太平洋流入位于北半球的另一片大陆,钻入正在沉睡得人的梦里。

    池律睡得很不安慰,深深蹙起的眉心聚着一滴汗,唇瓣半张着,呼吸有些急促,纤长的眼睫细密地抖动着,他在做梦,但梦里的东西让他很不安。

    好一会儿,才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张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眼神直勾勾盯着天花板,里面聚着的惊惧迟迟未曾淡下去,良久,才又闭了闭眼睛,旋即掀开被子起身。

    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一闭上眼睛就做梦,梦里的具体内容一睁开眼就不记得了,只知道很乱,乱得让人心慌,但那种恐惧太真实,醒后好长时间都残留着淡淡的心悸感。

    缓了缓略微急促得心跳,从床头柜捞起手机,不待脑子反应,手指已经点进聊天软件的置顶对话,好像是做了千万次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对方上次回复已经是五天前了,这期间不管他打电话还是发消息,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不断地堆积,直到今天,伴随着刚刚结束的噩梦,已经到达极限,不能再等了。

    池律翻身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行李箱,动作麻利地收拾完行李,边往机场赶边向导师请了个假。

    韵湖园。

    偌大的别墅没有人声,显得有些空旷冷寂。

    有些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池肃扫了一眼,是个海外的虚拟号,他想都没想便随手挂掉,不想这电话穷追不舍,连着打了三四遍。

    秦玉贤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谁打来的,怎么一直在响?”

    池肃说了句“不知道”,但不知怎么的,脑中突然刺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其微妙的感觉,悬在挂断键的指尖慢慢移开,调转方向轻轻一划。

    “喂?”池肃沉声道。

    “你儿子要回国了。”对方声音做了处理,但不难听出是个男声。

    池肃脸色沉了下去,冷道:“你是谁,敢监视我儿子,胆子不小。”

    “你不用管我是谁,至少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可以拔了你的心头刺,但需要你的配合。”

    池肃冷哼一声,“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暴露,缩头缩尾,还要跟我谈配合?我警告你,要是敢对我们家动手脚,我就是翻遍京城也会把你揪出来。”

    “啧~不要着急,我自然不会傻到去动你们,不过话不要说太满,我们......”对方浓重的电子音里带上了戏谑。

    那人还没说完,池肃便挂了电话,一扬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面色阴沉。

    国际机场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池律一下飞机就给唐松灵发消息说自己回来了,还是没得到回应。他沉着脸大流星步在人流中穿梭,站外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很多,正准备问一个停靠在路边的师父,还没张口,迎面开过来的一辆漆黑的商务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池律皱了下眉,往旁边让了让,还没退开几步, 那辆商务车的车窗便降了下来,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运动衣的高壮男人,探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池律身上,“池律,这边。”

    池律略微打量了下,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下了车,站在他身边,竟和池律一般高,身上肌肉明显,一看就知道是长时间锻炼出来的,因此看着比池律壮了不少。

    这人见他满面疑惑,便自我介绍了下,“我是你父亲派来接你回家的。”

    “我父亲?”池律眉头紧紧拧起,他回来只是临时起意,之前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对,知道您今天回来,吩咐我务必将您带回家。”

    池律盯着眼前陌生的人看了半晌,拿起手机给池肃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又收起手机,脸色比打电话之前还难看。

    他紧抿着唇,最终还是抬脚上车,那肌肉健壮的男人紧跟在他背后,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时隔三个月,池律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国外回来,秦玉贤自然是开心的,做了很多池律喜欢的饭菜,池肃则脸色黑沉得可怕,从池律进门,他就没正眼看过这个儿子一眼。

    晚饭间,池肃终于冷着脸开口:“你在国外呆得好好的跑回来干什么?”

    池律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这个父亲,连他什么时候回国都知道,想来是一直派人监视着他在国外的一举一动,便坦然道:“松灵最近不回消息,我有些担心,回来看看。”

    池肃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很坦荡。”

    正说着,他搁在饭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坐在边上秦玉贤下意识瞄了一眼。

    池律正想着怎么应付父亲,听见手机提示音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就要去够手机,秦玉贤突然喊住他,“律儿,锅里有顿了好几个小时的佛跳墙,听说你回来了专门给你炖的,赶紧去端出来,不然煮老了就没法吃了。”

    第86章 松灵爽约

    池律被她突然出声喊得愣了愣,已经伸出去的手迟疑了下又缩回来,迅速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锅冒着热气的粥。他有些着急,刚将锅放下,就迫不及待得拿起手机。

    那个一直都不曾回应的最上面的对话栏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不用点开就能看到他发了什么。

    “真的对不起,这段时间有点忙,一直没来得及看消息,让你担心了。”

    “很想你,今天晚上能见一面吗?”

    “西街广场等我,可能会晚点到,一定等我。”

    看到这些消息,池律狠狠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不管怎样,但好歹是回消息了,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好。三个月没见,他也想念得紧,心跳在胸口乱撞,想都没想就回道:“好,我现在过来。”

    哪还顾得上吃饭,边起身边对一直盯着他的两人道:“你们慢慢吃,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正说着已经拿起搭在沙发边上的衣服往外走,他太着急了,没注意池肃眼底慢慢凝结的冰霜。

    池肃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寒声道:“你给我站住!”他站起来,脸色气得发紫。“我允许你出门了?”

    池律本来已经出了餐厅,闻言脚步顿住,回头道:“我有人身自由。”他转身看着池肃,“怎么,您要圈禁我?父亲难道要知法犯法吗?”

    “你放肆!”池肃气的指着手直抖。

    一直紧密观察这父子俩动向的秦玉贤一看这俩人又不对付了,立马上前抚了抚池肃剧烈起伏的胸口,低声道:“别气坏了身子。”又抬头对站在门口的池律使眼色,“还不赶紧给你爸道歉,你看你说得那叫什么话,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吗?”

    池律沉默几秒,语气软了一些,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退让:“对不起,是我失言,但是我今晚必须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