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哦.....”对面那张脸没什么情绪,白竹琢磨半天有些拿不准他和唐松灵后来是不是又和好了,大着胆子问:“咳,那个......他怎么样了?”

    “他?”池律偏向窗外的头转回来,抬眼望着女孩。

    白竹被他那双眼睛看得背后发凉,瞬间舌头打结,“就、就是唐松灵啊。”白竹眼神飘得厉害,根本不敢和池律对视。

    “你想知道怎么不直接去问他?”池律道:“你不是他女朋友吗?”

    白竹愣了几秒,立马明白过来自那以后两人就分开了。

    她做贼心虚一样,吱唔道:“没有,我们没在一起过,他那都是骗你的。”

    池律视线在白竹脸上停了几秒,问:“骗我的,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候他家好像出了什么事,突然请了两个月假,再回来就是来退学的。”白竹眼底有些淡淡的怅然,“当时听说他回学校了,我就去找他,结果一见面我都有点不敢认,他真的瘦了好多,一开始他还是不愿意搭理我,但是后来又来找我,说让我帮忙。”她说着,突然短促的笑了下,“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对你有些怨恨,听他说要我帮忙逼走你,我连问为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池律微垂着眼眸,脸上还是淡淡的,叫人分辨不清,白竹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本来这些事她想压在心里一辈子,但每每梦见池律那双痛极了的眸子,日积月累,愧意越来越深,既然今天见着了,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道声歉,减轻一点负罪。

    “他知道你还会再来找我,交代我千万不要说漏嘴,我答应了,那天下午在宿舍楼下遇到你,我其实想的是,他真的很爱你,一猜就中。”

    “我拿给你看的那张照片是我在聚会上偷偷拍的,只是角度问题,并不是真的在吻,他是班长,当时被同学灌了很多酒,醉倒在椅子上,我当时还发誓说来年这个时候一定会追到他。”

    她说完,闭了闭眼,忍过眼眶的酸涩,看着池律认真道:“真的对不起,以前.....年轻气盛,太不懂事,伤了你们,这几年想起这件事一直很后悔,但是一直都没勇气道歉,既然今天遇到了,我想好好跟你说声对不起。”

    但对面安安静静坐着的人,从头到尾看不见一丝波动。

    也对,他现在是什么人了,哪还需要回忆那些旧人旧事,这么多年过去,再深的感情可能都淡了,再重的伤都已经痊愈,没有人停在原地。

    曹海在饭店大堂遇到从门口出去的白总和他家女儿,没看见池律,想着很快就下来了,等了半天还不见,他有些担心,两步跨到二楼,远远见池律偏头看着窗外。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有点不敢去打扰,又等了很久,才见池律站起身。

    沉沉黑幕被绚烂的霓虹灯装扮得五彩斑斓,映在快速流动的车辆上,形成一条条明亮的线条。

    车里的气氛格外沉闷压抑,曹海捏了捏方向盘,用眼角迅速扫过后视镜。

    池律还是像刚上车那会儿一样,偏头看着极速倒退的夜景,灯光在他那张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作为老板的贴身助理,他不得不仔细反思今天一天的工作上是否哪里出了疏漏,但翻来覆去想,除了下午撞见的那一幕,再就是刚才那场饭局了,但到快结束时他见那女孩和老板似有话说,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这.....似乎也没做错吧?

    他正琢磨着,池律突然开口问,“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离开自己爱的人。”

    他声音有些低哑模糊,分不清是在问别人还是只是在喃喃自语。

    曹海暗暗心惊,实在想不到永远一副清心寡欲,疾言厉色的老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话,斟酌了半晌,试着道:“大概,是有什么苦衷吧?要是一切平顺,谁不愿意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苦衷?”背后响起一道低笑,似在嘲讽,“什么苦衷?谁没有苦衷?只是为不负责、自卑自亢找的借口罢了,宁愿欺骗,也不愿说出来两人一起承担。”

    不知是不是曹海的错觉,池律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有些咬牙切齿,字里行间都浸着浓烈的恨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老板形色外漏。

    曹海不傻,池律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两人”中的一个就是他自己,而且是被“离开”的那一个。

    倒是没想到这般清冷的人也有颇为刻骨的感情史,曹海有一种今晚吃完瓜明天被灭口的危机感,他琢磨两下,觉得自己身为下属有必要为老板排忧解难,便又道:“您说的也是,但无故离开肯定是有原因,这些原因有客观也有主观,或许迫于某种压力,又或许是发生了某些事,而离开是唯一能最大限度降低伤害的办法,当然了,离开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但这种伤害或许远远低于事件本身,不过,也有可能是从他自身利益出发所做的选择。”

    他说了一大堆,背后却没动静了,曹海扫了眼后视镜,池律已经闭了眼仰头靠在椅背,眉头却没有舒展,紧紧蹙着,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

    曹海瞬间警铃大作,怀疑是自己太聒噪了,赶紧道:“我也就谈过一个女朋友,其实也没什么实战经验,瞎说的,您就....随便听听.....”

    “没事。”

    池律撑着手臂,手掌附在眉骨之上,挡住明灭变幻的流动着的光线,他觉得很累,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

    从决定放手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想过以后和唐松灵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了。

    在他心里,不管是什么理由,伤害就是伤害,已然造成无法挽回的结局,尘埃早已落定。

    他就是这个样的人,果断狠厉,忍痛刮下腐肉,断绝所有念想,绝不回头。

    时间在忙碌中渐渐流逝,转眼半个月过去了,蒙蒙从一开始的哭嚎不止,到现在已经能撒泼打滚了。

    这次给穆宁吓得不轻,一听蒙蒙坠楼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好在他们住的楼层不高,楼是下是刚下过雨的湿软的草坪,不然唐松灵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唐松灵板着脸教育蒙蒙,“为什么翻窗户,说了多少遍危险怎么一句都听不进去?”

    蒙蒙也委屈,一颗葡萄嚼了一半就开始哭,“楼下好多小朋友玩,我也想出去玩,爸爸和妈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小孩结结巴巴说完,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脸侧裹着的纱布上。

    唐松灵本来准备了好多话要训他,结果蒙蒙一哭,他眼眶瞬间湿了。

    为了生存,他和苗韵都得出去干活,蒙蒙五岁左右就经常把他一个锁屋里,每晚回来都见小孩睡着的脸蛋上挂着泪痕,睡梦里都在叫爸爸妈妈,每每都自责不已,却也没有其他办法。

    唐松灵转身出了病房,一路跑到楼下,吹着晚风绕住院大楼走了一圈又一圈,大口呼吸着空气,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心里憋的难受。

    虽然池律答应钱暂时不用还了,但蒙蒙住院把本来就没多少的积蓄一扫而空,几张信用卡也快刷爆了。

    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掏出手机在联系人里扒拉了半天。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便立刻传来哄闹的音乐声,“喂?松哥?”

    “小天.....”

    对面听出他有些难以开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有,就是.....你们店里还缺人吗?”

    第103章 会所刁难

    对方沉默了一瞬,惊讶道:“你要来会所?”

    唐松灵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个反应,小天和他曾经是工友,后来嫌太累从工地走了之后,他找了个在会所陪酒的工作,说是收入很高,叫唐松灵也去,但他有些抵触,当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然而现实不给他挑挑捡捡的权利,这不,绕来绕去还是来了。

    唐松灵有些尴尬,“对,就是上次我帮你值了一天班,感觉你们收入还挺高的......我最近有点缺钱,就想看能不能......”

    小天好一阵没说话,末了又道:“嗐,这有什么不能的,上次帮我值班,我们老板还夸你麻利激灵,前几天还说能不能把你叫过来上班呢,说是上一次你陪的那些客人后面点名要你,结果一问你只是个顶替的。”

    唐松灵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道:“行,那我什么时候过来?”

    “随时,现在都行。”小天又犹豫了下,“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会所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把客人伺候高兴了还能给点小费,人家不高兴了挨骂都是小事。”

    唐松灵苦笑,“没事,只要能挣到钱,挨骂算什么。”

    往后十来天,唐松灵白天送外卖,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去会所做陪酒。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早餐有时间了吃一口,忙的时候干脆想不起来,午餐晚餐也是随便对付,很快,他便为自己这种严重透支健康的行为付出代价。

    中午洋洋洒洒下了一场秋雨,他送骑着电动车到处跑,不方便打伞,淋了快三个小时雨,九点去会所的时候就感到头晕的厉害,身上也在发虚,但他没时间休息。

    因长相俊秀,他很快成为这个店里最受欢迎的陪酒之一,男的女的都喜欢找他,再加上他性子软好欺负,点的人就更多了,基本上没有空闲时间。

    不过好在这家店消费很高,来的都是有钱人,因此小票也是大把大把得给,短短十天转了小一万,暂时缓解了蒙蒙和苗韵的医药费。

    一切都在向唐松灵期待的方向发展,除了老板看他的眼神,那种黏腻微妙的视线扫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今天来的客人不知有什么烦心事,一来就喝酒,自己喝还不够,还得逮着唐松灵陪他喝,没一会儿桌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

    许是心里有事,那人醉得很快,唐松灵撑着快虚脱的身体把他摇醒,好半晌他家才来车接。

    这人人高马大,又喝得烂醉如泥,泰山一样从头顶压下来,唐松灵硬撑着把他架出门塞进车里,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

    等车走远,他才甩了甩发晕的脑袋准备往里走,一回过身,突然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看,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几经变化,最终定格成戏谑嘲弄。

    唐松灵僵在原地,像突然被下了诅咒,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这几个人相见。

    孙启儒满脸鄙夷,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和鄙夷,李生更多的是惊讶,还有一个站在池律身边的女孩,他之前在池律办公室门口见过。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喊快点走,离开这里,但腿上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孙启儒咧嘴笑了下,两步跨过来,语气刻意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呀,这不是....唐松灵吗?在这儿干什么?”他夸张地将唐松灵上下打量一番,又往会所看了看,“你在这儿上班吗?看这穿着......干陪酒的吧?”

    唐松灵觉得脸上着了火,全身每一寸皮肤绷紧,每一个细胞都瑟缩颤抖着,叫嚣着难堪。

    半晌,他咽了咽干涩刺痛的嗓子,沙哑道:“四位先请进店吧,里面会有专门接待的人,有什么需求和他们说就行,我、我先去忙了。”

    说完,强行拖着僵硬的身体往里走,刚迈出一步,孙启瑞突然抢上前一把拽住他,“别走呀,你不就是店员吗?正好咱是熟人,你招待我们就行了,不用麻烦别人,哦对了,你刚不是送走一个客人?现在应该有时间吧,正好,我们也一起聊聊,也不用另点陪酒的,就你吧。”

    他句句不带脏字,唐松灵却觉得他每个字都是在扇自己巴掌,强烈的羞耻快将脖颈折断,他不敢看对面那几人的表情,只僵硬道:“.....几位里面请。”

    包房很快就开好了,因唐松灵的加入,本来轻松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和怪异。除了池律,他似乎真的只是来放松闲谈的,面色平淡,没有多余的反应。

    孙启儒和李生叫了不少酒,不一会空荡荡的桌子上就堆满酒品,唐松灵帮他们将瓶盖一一打开。

    孙启儒看着他娴熟的动作,调笑道:“还挺熟练,干多长时间了?”

    “半个月。”

    “哦......”孙启儒点点头,视线在唐松灵身上来回扫视,“别说,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

    唐松灵努力低着头,眼前阵阵发晕,他从下午就开始发烧,晚上又被拉着灌了一肚子酒,这会身体虚得厉害,拿开瓶器的手都在细细发抖。

    开好酒瓶,他拿过酒杯被给每个人倒上,全程除了孙启儒刚开始问得那两句,再没人说话。

    他像个表演杂技的动物一样,麻木熟练得做着该做的事,可笑又可怜,而台下坐着的观众冷漠高贵,投来的眼神里带着上层人看喽啰的怜悯。

    催骨的屈辱似乎要将他每一寸皮肤灼伤,烧毁。

    唐松灵努力放松紧绷着的肌肉,将酒杯一一放在几人面前便退开身,静静待在一遍,客人要是没有需求,他是不能够随意打扰的。

    几人刚要碰杯,池律突然出声道,“白姐不能喝酒,给她拿点饮料吧。”

    唐松灵起初发着呆,愣了几秒突然察觉到包房安静了,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下意识抬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似乎在等回应。

    “好,那.....白小姐想喝点什么?”

    白心弯了弯唇角,对他道:“有柠檬水吗?热的。”

    即使在这样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她仍然美得清冽,像夏日气泡水里的冰块,让人有种清爽舒服的感觉。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看到的唯一一个带着善意的笑容,唐松灵眼眶立刻泛酸,温声道:“柠檬水只有常温和冰的,但是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热一热常温的。”

    “好,谢谢 。”

    再回到包房,他们已经喝着酒开始闲聊了,唐松灵偶尔帮他们添添酒,便缩在角落当隐形人。

    先前被第一个客人拉着灌了一肚子酒,这会酒劲上来了,他难受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软疲惫,但作为陪酒,说好听点叫侍生,人家不让他坐他也不敢坐,此时站着的腿都在打颤,只能靠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刺痛提神,胃里像被一把嵌着倒刺的钢刀翻搅,痛得后背不断渗着冷汗。

    “唐松灵?”

    猛然听见有人叫自己,他惊了下,一抬头见一屋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停下交谈,都静静看着他。

    “怎、怎么了?”

    孙启瑞拧起眉,“怎么了喊了你几声都不答应,听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