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完快点回来,工位上缺人手。”

    “好嘞!”留着寸头的年轻人边往外跑边高声回了一句。

    出了厂房,外面果然站着两个身材高大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见他出来,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齐盛天早年也是个社会混混,一看这架势立刻汗毛倒竖,调头就往厂房里面跑,不想对方早有准备,两边人迅速从两边靠近,截了他的后路。

    “齐先生,我们老板找你谈点事。”

    “什么事?我不认识什么老板。”齐盛天脑门直冒汗。

    “没关系,我们老板认识你。”说着,两人架着齐盛天胳膊往远处工人休息的简易板房走,“这边请。”

    “这明明就是挟持!有这么请人的吗?!你们再这样我喊人了!”齐盛天挣扎着,但他一个人根本敌不过两边架着他的满身腱子肉的男人,只能嗓门大点。

    可不论他怎么折腾,还是被人拖了进去,身后的门又被关上了。

    齐盛天立刻回头扑门上,咣咣咣拍了半天, 没人搭理,才转头看向这间房子里的另一个人。

    他西装革履,精致好看,厂子里不干净,但他的黑皮鞋上一丝灰尘也没有,正低头翻看着什么,齐盛天明白这就是找他的那个“老板”。

    打量了一会儿,齐盛天鼓起勇气问,“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池律手上翻着资料,并未抬头,问他,“你两年前就在这家工厂做工人,六年前因寻衅滋事蹲过大牢,七年前在社会上混,有个化名叫齐乘风?”

    齐盛天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想到这人把他调查的清清楚楚,“你.....你到底什么人?!”

    池律合上资料,抬头看向他,“不用紧张,问你点事。”

    “什、什么事?”

    “七年前的事,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年轻人立刻哆嗦了下,池律眉宇间瞬间变得黑沉。

    “那么早的事,我怎么会、会记得.....”

    “没关系,慢慢回忆。”池律不疾不徐道:“我说,你听,可能就想起来了。”

    “韩庄,这么名字应该还记得吧?你早年跟着他混,后来他入狱了,但有人捞他,导致轻判,知道帮他的人是谁吗?”

    齐盛天听他把自己的过往一一道出,吓得脑门上的汗唰地下来了,“这我真不知道,我就一小混混,哪能跟这种有权有势的攀上关系。”

    池律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继续道:“他服刑期间,你到处受挫,后来谈了一个女朋友,才开始干正经工作,后来韩庄出狱,他又第一时间联系你,说要干票大的,佣金很高,你没法拒绝,就又答应了,对吗?”

    齐盛天脸色煞白,豆大的汗滴颤颤巍巍顺着脸颊滚下去,半晌,才哆嗦着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我没有杀人,我帮忙报警来着.....”

    “什么意思?”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他进局子之后我就没在京城呆了,到处乱跑来着,后来在津市遇着我前女友,我们处得还挺好的,她有个朋友叫什么灵来着,是个男的,我一开始以为她跟那男的勾搭,后来才知道是朋友,韩庄出狱之后来联系我,说要教训个人,确实佣金很高,.....我本来是答应来着,结果一次无意中听见他要教训的是人正好是我前女友的朋友,临了那天我说肚子疼去不了,但是跟着他偷偷跑到那地儿看了,我也没进去就在外面听,后来听着动静是出了人命,我才赶紧报警,之后就跑了,再没再京城待过,这两年才回来。”

    他说完,对面站着的男人好半天没动静,只盯着他看,不出一回儿就给他看得浑身发毛,又哆嗦着补了几句,“我说的全都是真的,不然天打雷劈,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从不干杀人越货的事,韩庄这孙子居然杀人,不过我打听了下,听说他没被抓住,跑了。”

    对面站着的男人这才动了下,沉声道:“今天来问你的就是这事,听说你跟他关系铁,知道他藏哪了吗?”

    “.....没,这我哪知道?”

    “再想想,他有没有无意间提到过什么去处。”

    他声音不大,平缓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充斥浓烈的的压迫感。

    齐盛天欲哭无泪,“不是,我真.....”正说着,突然停了一下,犹豫着道:“之前好像听他提起过他姥姥家在陇原那块,不过他姥姥一家早就不在了,没什么亲人,也没见他回去过,我就知道这一个地儿,再没了。”

    板房窗户很小,房门又关着,因此房内关光线很暗,池律脸上晦暗不明,那双黑眼睛盯着齐盛天直冒汗。

    “真没了,我就知道这些。”

    “你没和他联系过?”

    “真没有,我发誓,我早就改邪归正了,哪能和杀人犯联系。”

    约莫几分钟后, 池律才点了下头,“好,但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能继续上班了。”

    “啊?你你你什么意思?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还要怎么样?”

    “协助警方。”

    “那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早翻案了,怎么能可能再查。”

    “我说能就能。”

    从板房出来,天已经彻底暗下去,池律在车里静默着坐了很久,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他想听那人的声音,想听他说话,不管说什么,哪怕是呼吸声,都想听一听。

    但他心里不安稳,或者说,从整件事被揭露开始,就没有安稳过,他时时刻刻设想着唐松灵知道幕后操作有他父母的参与时,唐松灵会作何反应,可设想了千千万万遍,每次得到的结果都让他绝望。

    唐松灵总是笨拙得使尽浑身解数对自己好,他不会追人,只是每天都要重复一遍“我爱你”,望过来的眼睛总是盛满热切又纯澈,他无法想象如果这双眼里装满恨意、失望,自己该怎么办,有时候夜半惊醒,他甚至会生出一些绝望又疯狂的念头。

    ——把他关起来,关在自己身边,不管他是爱是恨,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铃声突然响起,池律猛地被拽回现实。

    “喂。”

    “池哥,汇款明细查全乎了,马上就给你发过来。”

    “嗯,辛苦了。”

    “还行,不过也确实难搞,要说一般人的还好查,路家的想悄没声地搞真是废了大功夫了。”

    “谢谢,那我先挂了。”

    电话刚挂断,邮箱就来了新消息,池律迅速点开,很快,面色便沉了下去。

    她有好几个银行账户,几次汇款额度有异常的汇款时间和整个事件的各个节点高度重合。

    池律知道路家格外宠她这个独生女,不想用钱方面居然如此纵容。

    他盯着那上面的数字,脑中嗡鸣一片,这几天想过很多结果,都没想到路政儿才是幕后黑手,他从小就把他当亲妹妹一样看,有时候是任性了点,但他一直觉得她心地不坏。

    突然觉得恐怖,她背地里做着这样的事,面上却仍然是个单纯任性的小女孩,未曾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以至于到最后他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怀疑了一遍,才想到她身上,若不是她执着于和自己结婚,他可能到最后都不会想到去查路政儿的账户。

    池律急促呼吸着,背后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想慢慢锊,个中关窍便变得清晰起来。

    整件事她没有露过一次面,所有的事都是中间人完成的,被利用的人互相也并不清楚,从一开始池肃查他起,就是路政儿给的消息,到后来秦玉贤得知苗韵,进而挑拨,其实一直是路政儿在背后递刀子,然而秦玉贤还以为只是运气好刚好撞上贺廉倒台。

    她明明清楚韩庄多恨他,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告诉韩庄唐松灵是他的软肋,韩庄被自己送进监狱,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去实施报复,况且还有钱拿。

    怪不得,怪不得唐松灵一开始对他和路政儿的婚姻百般阻挠,他或许不知道全部,但只要一点就足够唐松灵避她如蛇蝎了。

    然而,她布局撒网,坏事做尽,却能若无其事的,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出现,那七年他过得麻木不仁,始作俑者在他周围转了七年,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计划这一切的时候才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子,竟然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和李阿姨碰上,如果唐松灵七年后不来找自己,这件事也许会被永远埋藏。

    车厢安静,池律靠在椅背上,剧烈收缩的胸膛让他喘气有点困难,窒息的感觉一点点逼上来,大脑有些缺氧,意识昏昏沉沉的,但即便这样,他都能清晰得猜出唐松灵瞒他的意图。

    ——唐松灵一直都清楚,池律最怕的事就是护不住唐松灵。

    可韩庄、路政儿,哪一个不是因着池律去害他的,还有唐松灵不知道的秦玉贤和池肃。

    池律起早贪黑拼命努力,为的是什么唐松灵清清楚楚,他知道池律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知道这些事,以池律的刚烈性格,最终会落个什么惨烈下场,唐松灵想都不用想,他一身也许就此毁了。

    就算七年前所有事真相大白,可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阴谋算计,互相亏欠的已经太多,心上压了东西,再浓烈的爱都会变成愧疚,天长日久,最终会化为垒在两人之间的墙,彼此都会沉沦在一个名为悔恨的深渊里,再也出不来。

    于是唐松灵选择不让池律知道,他受到的一切都是因池律而起。

    分手而已,地球照样转,夏天照样来。

    说他自作主张也好,说他懦弱无能也好,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背负这么沉重的罪孽,有何不可?

    车厢里突然响起一声极低的笑,须臾,笑声变成了哽咽,断断续续,嘶哑难听。

    池律附着身,手指用力压着剧烈绞痛的胸口,可一点用都没有,那个器官痛得快痉挛了。

    在这样极致的悲伤和痛楚里,池律突然想到自己曾对唐松灵说过的一句话。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绝不后悔。

    可他现在后悔得快疯了,他要怎么跟唐松灵说这一切,要靠什么才能留下他,要怎么,才能让他不恨自己?

    睁开眼,看不清前路,看不到希望,只有一片血色。

    如果他真的走了,怎么办,自己还能承受得起第二次分离吗,不.....会疯的。

    第140章 松灵遇险

    凌晨三点,一辆黑色古斯特在车库中熄火。

    从车上下来的人身形不稳,脚步有些虚浮,他在家门口站了很久,手几次伸出去却没能按下指纹解锁,他其实在想,在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之前,要不要再加一道门,钥匙只有自己有。

    玄关处还亮着灯,明显是唐松灵留的。

    池律换了鞋,上楼洗澡换衣服,将身上每一寸皮肤清洗的干干净净,又走下楼,脚步停在客卧门口,两分钟后,推门进去。

    房间内果然亮着小夜灯,地上铺的地毯将他本来就放得极轻的动作吸收的一点不留。

    他在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随着动作微微凹陷,但床上的人没醒。

    灯管朦胧又柔和,唐松灵偏着脑袋,几缕发丝柔柔搭在额上。

    他好像胖了,池律想。

    再仔细看,果然胖了,这段时间想着法给唐松灵做各种他爱吃的,终于看见点起色。

    房间安静极了,醒着的人安静,睡着的人也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正因为太静了,一些念头冒出来,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变得越来越强烈。

    池律慢慢附下身,越靠近呼吸放得越轻,直至连呼吸也不敢有,唐松灵的温度近在咫尺,唇瓣离他的脸颊不到一厘米,时间仿佛静止.

    临到最后,池律却还是放弃了。

    正准备直起身,胳膊突然被拽住。

    池律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怔怔看着眼前粲然笑着的人,半晌,沙哑道:“我吵醒你了?”

    “没有。”唐松灵放开他,跟着坐起身,眼睛仍然专注地看着池律,“你说回来了就告诉我,想不想我。”他笑开了,眼中闪着碎光,“我太想知道了,就一直等着,想你一回来马上就问。”

    他身体前倾一点,轻声问:“你想不想我?”

    池律愣怔得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避开唐松灵太过强烈的视线,颤声道:“想,一直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