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佛圣殿,可是花家倾力铸造而成,那两尊佛像,耗费了工匠的巨大心血,上面的镀金都经过九九八十一次冶炼,极其珍贵啊!”

    莫清岚脚步一停,与兰淆对视,不约而同想到了现在山上的那堆粉末。

    他们无声移开视线,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便听茶博士继续道:“在场若有远道而来的宾客,一定要去佛圣殿看看,朝我佛圣,比起其他人,我佛圣化寂成佛,是最为灵验的!”

    话至此,有来者显然对临海道的风俗并不了解,开口便道,“再灵验有圣尊大人灵?”

    那茶博士一听,顿时脸上神色不好,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哪里来的乡巴佬。”

    “圣尊哪里有我们佛圣厉害。”

    “当年要不是那圣尊藏头露尾,不愿意出力,佛圣怎么会因为铸祟世力竭而亡?当然,其他几个圣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虚名而已!”

    “话说你们知道吗,最近有传言那个被捧到天上的圣尊弟子,是诸家的人。诸家犯了大错,私养祟气……”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若非我好友恰从空洲过来,消息根本传不到临海道……”

    议论之声纷纷,临海道的人受当地风俗影响,言语对于其他三圣的评判并不客气,莫清岚是诸家之人,且诸家擅养祟气被公之于众,自然首当其冲,首先被当作话题抨击。

    他们多抵触泠光,就有多抵触这位年轻的圣君。

    兰淆冷然道:“无知。”

    莫清岚将一切尽收耳中,神色倒是平静,还拿了茶轻品。

    却就在此时,随着茶碗破碎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莫清岚抬眸看去,便见一个少年剑捅在茶博士的茶壶上,将那陶瓷茶壶捅地裂开两半。对方一袭蓝袍,脚踩在桌上,将茶博士吓得瞪大眼珠,急忙道:“侠客饶命!”

    “放你娘的狗屁!”沙哑的怒骂声骤然响起。

    莫清岚握着手中的茶杯忽然指尖一松,滚烫的茶水洒出,兰淆立即接住从他手中掉下来的茶杯,眉头皱起:“仙君?”

    莫清岚抬眸看去。

    蓝袍之人,不是别人,是沈向晚。

    一路风雨兼程赶来,还没有等他坐下来喝杯茶水,便听到此人对师兄言语不恭,口出狂言,这叫他如何能忍?!

    拽紧茶博士的衣襟,他的声音森然,“诸家是诸家,我师兄是师兄,你再说一次一丘之貉给我听听?!”

    茶博士呼吸不畅,疯狂摇头:“少侠息怒!在下、在下信口胡说!圣君大人当然与诸家毫无干系……不、不!圣君大人大义灭亲,不曾做过错事……”

    沈向晚怒呵:“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信口开河,到处造谣!谁给你的胆子?!”

    茶博士哪有什么证据?

    这天下人都在说那位圣君好,不过是临海道此地特殊,他也就跟风胡说,图个乐子而已,哪料到出师未捷生先死,还没等赚个说书钱,就碰上了沈向晚。

    “是小的错了,少侠饶命!”

    沈向晚的胸口起伏,牙齿被气的咯咯作响。

    他从姜行渊哪里打听到师兄现在在这里,原本想着,师兄或许是去山清水秀之地游历休息,却怎么都没想到,来得临海道是这等民风孤僻、全是蠢人的鬼地方!

    师兄在这里,日日听到这些人嚼舌根,心中怎能痛快?

    沈向晚眼睛发红,杀了这些人的心都有。

    莫清岚起身,往茶馆外走去。兰淆微怔,目光扫过沈向晚,眼中划过几分没有情绪的冰冷,也随着莫清岚离开。

    却在他们就要踏出茶馆之时,一个黑衣男子脸裹得严严实实,埋头便往里走去,脚步匆匆。

    莫清岚与他擦肩而过,忽而察觉到什么,步伐停下,神色不明。

    兰淆道:“怎么?”

    莫清岚看向那黑袍人,启唇:“他身上,有昔念花灵的气息。”

    第18章

    黑衣人将自己颜面包裹得严严实实,侧着身子进到茶馆。而茶馆中因为沈向晚乱作一团,他愣了愣,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叫小二上茶。他点了茶馆中的所有茶,全部摆在桌上,目光四处巡视,像在等什么人。

    将茶点满。

    这是船主所言交换货物的暗号。

    “和令儒风交易想拿到妖丹的人,和私养了昔念花的诸家有关系。”兰淆开口。

    原本毫无关系的线索此刻忽然有了联系,莫清岚与他对视。

    兰淆道:“我带他出来。”

    话落,少年便抬脚进了茶馆,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将黑衣人拎了起来。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对方察觉不对,立马挣扎,兰淆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抬眼扫了企图上前拦人的小厮和掌柜,淡淡道:“私人恩怨,别伤到各位。”

    “……”他的气势逼人,当然没有人敢阻拦。

    这么一闹,沈向晚那边也冷静了下来,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来道:“寻仇?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有看到门口一闪而过的白衣之影。

    黑衣人踉踉跄跄,被拖到茶馆附近的小巷,身上叮呤咣啷不知什么器具碰撞的声音一阵响动,兰淆并不客气得将人丢在了巷口潮湿堵水的沙包上,‘哗啦’一声,他袖口的器皿用具全散落掉在了地上。

    目光露在掉在地上的那堆东西上,他取了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手。黑衣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中年男人,语气极为忌惮:“你是什么人?!”

    兰淆语气散漫:“什么人?自然是给货人。”

    男人道:“我们当时说的是在茶馆交易,可没说你会这样将我带出来!”

    在小巷另一侧,洪玄与莫清岚回禀道:“主人,并未发现有其他行迹可疑之人。”

    莫清岚颔首,洪玄转身继续盯梢。

    莫清岚走去,兰淆正将黑衣人的面罩取了下来。看到那一张带着伤疤,皮肤黝黑的脸,他的目光稍顿。

    “阁下来交货,将东西给我就好,如此冒犯,不合适了吧!”男子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兰淆扫了他一眼,看向莫清岚:“如何?”

    莫清岚道:“昔念花灵不在他身上,他该是不久前接触过和昔念花有关的人。”

    兰淆转回身,凝一道水镜放在男子眼前:“这个人你见过吗?”

    水镜上是诸家那唯一个失踪之人,诸仁的脸。

    男子抬头,瞳孔微缩,随后立马移开视线:“没有。”

    虽然说是没有,但他的神色已经暴露了一切,兰淆抬了抬眉,将水镜打散。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额上青筋直跳,声音叫嚷,极为吵闹:“我只是受人所托过来取货,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若是不愿意给,那就毁约,我大不了这一单生意我——”

    此刻倏然天空骤然响起一道震雷,男子叫嚷中视线忽对上与他对视少年的双眸。

    少年的瞳孔在乌云暗沉的天色下泛起几些碧色,俯瞰而来,分明唇角是笑的,而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着一个作戏的小丑。

    男子唇颤,不知觉心悸之下咽回了口中所有想说的话。

    依稀的雨点自天空落下,眨眼的功夫就变大,密集纷纷。兰淆顿了顿,抬首看了一眼,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把伞,撑在莫清岚的头顶。

    神思怔愣,莫清岚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兰淆道:“仙君拿着,我再问问。”

    莫清岚看向他,目光落在少年握着伞柄的手上,好半会儿,低道,“多谢。”他伸手接过伞:“不用再问,我知道他是谁。”

    兰淆轻轻挑眉。

    莫清岚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声音平缓:“天下炼器,以太阿楼为尊,其出神兵数万,太阿楼后人中,却有一位因为与楼主夫人的私情,而被赶出楼中,废了所有的修为,毁去面容,还斩了一指,而成了一介散修。”

    话语落下,男子倏然将衣袖下裸露出的残指缩回,身体一震。

    莫清岚垂眸看着。

    在前世时,他曾与这位大师有过短暂的交集。但只是在秘境中,当时殷蒋蒙面、脾气古怪,而他受众人忌惮,两个人皆受排挤,共行了半日,随后分道扬镳。

    殷蒋与诸家种下祟鬼之人有关。

    那在前世,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莫清岚眼中划过什么,开口道:“殷蒋大师锻造之术高超,就算是没有修为,收一些门徒也足以维持生计。此次受人所雇,不单只为了拿货?”

    气氛沉默了片刻,殷蒋脸上冷静下来,启唇道:“你倒是聪明。”

    既然被认了出来,殷蒋也不再伪装,抬起眼睑,他看向莫清岚,“你们不是原本的送货人吧?想调查此事,知道谁做了这个交易?”

    莫清岚淡淡道:“大师聪慧。”

    殷蒋却冷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迟了。早在你们将我带离茶馆,我没有及时将信息发给雇主,他就离开了。”

    兰淆冷道:“倒是谨慎。”

    殷蒋继续道:“你们逼问我不过白费功夫,我不过十几日前才认识他,并不熟,如今合作没有达成,他也不会再联系我。”

    十几日前,他们所乘的船自北而来,北方为令氏的管辖之地,也就是说幕后之人在找到殷蒋之后,就让令儒风将妖丹从海上将东西往临海道运来。莫清岚眼眸动了动,道:“他让你做什么?”

    殷蒋好笑:“我一个炼器的,他能让我做什么?”

    莫清岚问:“炼制何物?”

    殷蒋却不再说话。

    他显然是知道的,却忌惮什么,阖唇不言。

    虽然忌惮,却不畏惧,不是利字为先,便是后有图谋。兰淆扫了他一眼,淡漠开口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可以给你。”

    殷蒋盯着他。眼前的少年面容陌生,却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的心悸感。

    他到底是谁?

    许久,殷蒋开口道:“那我要日月参呢?”

    日月参,并非俗物。

    其被称为神赐之物,产自神地日月山中。

    当今大陆不琼,日月山,毋庸是最具神性的地方,乃是神明的陨灭之地,整座山,是神明的葬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