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推开,杂乱的器皿被推到另一边,莫清岚走进来,垂眸扫了一眼,轻轻抬眉。

    然而虽说是进来,但和外面站着也没什么区别。

    这里屋里摆设杂乱,连桌椅上都放着各式器皿,除去殷蒋方才所坐的‘窝’,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立足。

    殷蒋却毫无招待之意,埋头继续修缮手中的东西道:“妖丹和摄魂铃你拿回去,我用不到。”

    莫清岚淡淡道:“我拿回去,大师该如何与‘夫人’交差?”

    殷蒋手上的动作停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咬牙道:“就算有这两个东西,我能拿去交差吗?”

    挡路的器皿被不客气的踹到一边,人走到妖丹前,抬手拿起,尚未用力,那妖丹便窸窸窣窣变成了粉末,冷冷道:“你流放在市面上的东西,也只能骗过诸仁那个蠢货。”

    兰淆此刻刚替莫清岚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可以落座,闻言看过来,淡淡道:“就算如此,殷蒋大师还是配合的很好,不是吗?”

    殷蒋闻声目光落在兰淆脸上。几息间根据声音他辨出来人是谁,顿时唇角抽搐,像是看到了什么糟心的东西立即收回了视线:“你们给我的日月参,我一直带着,也说动了诸仁亲自动手,我们现在已经互不相欠。”

    “——现在你们将东西都拿回去,我会向夫人告明此事,此后如何,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想跑,就现在赶紧走。”

    莫清岚却笑了,平静道:“此话,当真?”

    这句话落,殷蒋胸口起伏,目光锐利,直直地看了过来。

    “大师既然愿意将我叫来此处,便是想要商谈,”莫清岚淡淡道:“既想达到目的,何不坦诚相待。”

    在茶馆时,兰淆有意放虎归山。

    而莫清岚察觉殷蒋将计就计的目的,是因为那张刻画地极为细致的草稿图。

    正如他所说,日月参其一直带在身上,目的是为了便于兰淆定位,而那张草稿图,自然也是为了向他们卖好。

    能为了一介女子放弃大好前程沦为平庸的意气骄子,又怎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受制于人。

    莫清岚话落,殷蒋陷入短暂的沉默。

    安静了许久,他抬起眼眸,开口道:“我可以与你们合作。但你们得先告诉我,真正的诸仁呢?”

    莫清岚的手指轻顿。

    殷蒋道:“他是夫人第一个赐下昔念花种的部下,他手里掌握的情报,比我要多太多。你们不如……”

    “死了。”莫清岚的嗓音清淡。

    这句话落,殷蒋的声音刹那停滞,瞳孔微震地看向莫清岚。

    他并未想到。

    传言九凌宗的掌职圣君素来宽厚仁慈,为人楷模。

    诸仁纵然心思深谋狠辣,但毕竟未曾酿成大祸,怎会如此轻易便被他灭口?

    “你……”

    “死便死了,大惊小怪。”兰淆声音淡薄。

    他从莫清岚身后踱步走来,偏首道:“倒是大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的妻子,现如今都到了老巢,你那位金枝玉叶、曾是人间贵女的妻子呢?”

    “莫非那‘夫人’就是……”

    殷蒋立刻道:“我娘子和夫人截然不同。”

    对那‘夫人’,殷蒋似乎并不感冒,眉宇间一片嫌隙后才道:“她不在这里当差,以后有机会你们可以见到。”

    兰淆淡淡道:“看来殷蒋大师和我们一样,都盼着能查明真相,从这里离开。”

    殷蒋却冷笑:“你不用激我。我纵然盼着能从这鬼地方逃出去,但也有后路,如果你们办不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莫清岚,显然对这位圣君行事心性有些微词,皱了皱眉。

    兰淆发觉,眉宇微动,话锋莫名一转,“若不想帮,你大可现在就去告发。”

    他移开视线,声音慢条斯理,却越发阴沉:“不过大师放心,若是我被害了,这峡谷中的人,一个都别想全头全尾出去。”

    殷蒋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比起莫清岚,兰淆更是一个行事凶暴的人。他眼睛顿时睁得极大,脸上的疤痕都随之抽搐:“你在威胁我?”

    兰淆却微微一笑,不耐道:“说,还是不说?”

    一米九的大汉,被兰淆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气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黑着脸在地上走了两圈,他才勉力冷静下来,咬牙服了软,开口道:“我知道的东西有限。只能告诉你们,我和内人是在六年前过来的。我不知晓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却知道,现在在人间,昔念花种已经被种下了一百零一枚。”

    一百零一枚。

    听到这个数字,莫清岚一顿,抬起眼睫。

    在前世,诸家事发后数七年,他共杀过三十七头祟鬼。近百枚……如此悬殊的数量,其他的祟鬼是被谁处置的?

    “我不清楚‘夫人’想做什么,不过她当下的目的倒是明确,就是让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畜出世。”

    说完,殷蒋抬头看向他们:“我叫你们来也别无所求,‘夫人’腹中的那只祟鬼可怖,出世定会惊起腥风血雨。祟鬼无情,倒不如不出世落的安逸,只希望二位此番若是成功了,可以高抬贵手,放我与我内人。”

    兰淆道:“看来你那妻子,在‘夫人’名下,甚为得宠。”

    殷蒋嘴唇动了动,却未再吐露其他。

    他转过脸道:“有昔念花种的那些家族世家,我会尽力替你们找全名单。两日之后夫人就要我将做好的东西交出去,你们也只有这两天的时间可以调查,自便吧。”

    殷蒋说完,便不再管他们。

    达到目的,莫清岚和兰淆也不逗留,从殷蒋那里离开,一路顺畅回了院中。

    时间很快过去,夕雾降临,天边很早就昏黄暗沉下来,不到夜深,天穹果然开始淅淅沥沥落下了雨。

    莫清岚无言沉默。

    兰淆走近,声音低道:“仙君?”

    游散的思绪回拢,莫清岚看过去,抬首,“怎么?”

    兰淆道:“仙君自回来便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想那百枚的昔念花种。

    莫清岚一顿,却未开口,只笑了笑,道,“没什么。”

    大雨连绵,愈发具有汹涌之势。

    一切飘渺,仿若风雨欲来。

    直到夜深,午夜淅沥下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很重的响动,兰淆起身,将门窗推开。

    密密麻麻的雨下,一道人影抱着一个琉璃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花慕生浑身湿透,头发紧紧黏着脸颊,抬起眼,唇色苍白,声音粘稠又沙哑,“……外面!”

    临海道久违的大雨,沿海的水位几息增长,雨水隐约成瓢泼之势,于空中毫不保留的倾斜而下。

    谷内人息流动,大雨中女子的身影站在高位,极力高呵:“都仔细点,别把药洒了,走稳些!”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下,多次高喊,已经近乎沙哑。

    莫清岚与兰淆赶来,隐约看到女子的身影,很快辨出是谁,低道:“花慕晴?”

    花家弟子在他们眼前来往匆匆,以四个弟子为一组,每组人皆举着一人之高的水坛。

    雨多路滑,有弟子忽然脚滑发出惊叫,花慕晴便立马旋身而来,纤细的身体替他将水坛撑起,咬牙,英眉紧凝道:“小心一点,护好药!”

    “是!——多谢家主!”

    莫清岚道:“里面是什么药?”

    花慕生魂不守舍,被唤了一声才道:“是无根水。”

    兰淆皱眉道:“无根水?”

    “无根水……是我花家分给临海道凡人健体的药水。”花慕生声音沙哑,不觉抱紧了怀中的琉璃瓶,骨节泛白道:“因为疫鬼,临海道凡人的祖辈皆是病逝,他们的后代大多数都有病根,先天体弱,所以每年花家都会做大量的无根水,在花神游的最后一天,分给凡人食用。”

    从未听过此事,莫清岚眉头皱起,问道:“如果他们不喝无根水,会怎样?”

    花慕生目光紧紧看着在雨中行步匆匆的花慕晴,许久,从喉咙间挤出了四个字:“体虚至死。”

    会死。

    当年的疫鬼临世,临海道所有人都染上了无法治愈恐怖的瘟疫。那些瘟疫直到疫鬼被镇压后都未曾消失,反而在最后被激发了病性,顷刻夺去了无数人性命。

    残存者虽然活了下来,但身体也遭到了重创。

    “我一直以为无根水,是族中特意调配出来给凡人健体的东西。”花慕生呼吸紧促,将手中的琉璃瓶慢慢抬起,脸色苍白给莫清岚看。

    他骨节握得泛白,声音都带了颤抖。

    “但不是。”

    “无根水都是夫人给的……调出无根水的东西,是——是、”

    最后的话他无法吐露,莫清岚看去,只看到在透明的琉璃瓶中,泡着一深一浅,两只共用一个躯干,勾连缠绕的芙蓉花。

    他的眼眸微动,隐约想到什么,脸色莫明。

    花慕生声音逐渐哽咽:“我父亲与母亲在我小的时候便很恩爱,他们二人是花家寿元至后,回化为花身中,唯一的一只并蒂芙蓉。”

    最后一个字落下,花慕生几乎无法喘息。

    幼年时他眼睁睁看着父母回化,他决然不会认错。

    在里面泡着的,就是他的父母。

    在此前,花慕生一直以为父母回化之后会被安好的喂养在花家的百花冢祠中,他没有资格进去祭拜,所以一直未曾见过,却直到今日,在谷中遇上了前来取无根水的花慕晴。

    看着花慕晴,心中生出难以理解的陌生。他的唇齿有些发麻,想到不久前遇到的景象,大脑混沌。

    ——所有变回花木之身的花氏族人,全部都被‘夫人’用来制成无根水。

    ——凡人喝了无根水后可以稳定病情。

    ——他的父母、堂兄、阿爷……全都被做成了无根水,变成了他人的口中之物。

    滚烫的泪珠从眼中析出,花慕生忽然抬头,无措般拽紧莫清岚的衣袖,声音沙哑:“仙君……这样是不对的吧?纵然他们已经变成花木,但此前他们都是人啊!他们一直守着临海道,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此刻雨势更为激烈。

    在氤氲不清的雨后,莫清岚的神色不清。

    花慕生握着衣服的手慢慢松开,再忍不住,看着来往的花家弟子,发出压抑的哽咽。

    三人矗立在一旁,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此前带莫清岚来到谷中的姑姑发觉,当即皱眉,快步走来,低声呵道:“现在这么乱,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老实回去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