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那片土地共存亡,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甚至还有人将他冠以“大周脊梁”的称呼,美誉为“千古绝唱”。

    只有燕玑一个人,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破天荒地让燕王府的下属给他带回来了十八坛西北的“君莫笑”。这酒其实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麦子酿造的,偶尔还会从坛底的那一盏里喝出大块大块的沙石。

    烈酒割喉,放到这里其实是西北的沙石割喉。

    大约当年被贬谪到此地镇守无聊到给酒取名“君莫笑”的那位儒将诗人也没有想到,后来的西北竟然会成为这样的重要枢纽。

    叶谋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掀开帘子进了燕玑的营帐,自己嫌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怀里自带了一碗汝窑净白瓷,给自己倒满,面无表情地仰头干了。

    他说:“燕玑,我欠你一个人情。”

    燕玑凉凉地勾了勾唇角,脸颊绯红:“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还的,我保证。”

    叶谋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完全不信燕玑的鬼话。他这么厉害的一个智囊,燕玑怎么舍得放手?

    “你一直嫌弃我不把百姓的命当命,可是你自己又什么时候将自己的命当命?就算你自己的命没有什么用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在有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些追随在你身边的人——他们是大周的将士,但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

    “他们的命,也是命。”

    “十三,我求求你,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大周的河山残破是必然,我们不能够因为单纯的善良而去做一个无益于大部分人的决定。”

    “我叶谋人奉你为帅,是情面,也是理面。”

    燕玑没有说话,笑了笑,提起罐子一饮而尽。

    其实,无论是什么选择都是不对的。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只是弱者,弱者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够不停地选择失去。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春,韬光养晦近五年的西北军拔营,只留下了叶谋人跟薛副帅。

    两个人在光秃秃的荒原上对视了一眼,同样发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不要死,我的朋友很少。

    虽然天天吵架,但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祸害遗千年。

    五年间,大周的山河破碎。

    漫天的烽火,刀剑兵戈早已不是战场的主旋律,更加可怕的武器将一切都置于了前所未有的黑暗阴影之中。

    在这绝境之中,西北军迎着大周百姓的呼声仿若神兵天降,他们的手上是勉强与帝国平等的武器,他们的军纪更加的严明,他们好像就是上天专程派来拯救万事将倾的大周的。

    而现在,收复了南府附近千里之地的燕玑即将与以青鸟林海为山寨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位于帝国军队后方的战线的……卿帅。北卿南燕,简直就是天赐的不世出的将帅之才,更何况这两人的默契惊人,居然在看起来毫无通讯的情况下相互配合以至于帝国的军队被他们以如此迅速的雷霆之势扫出了六合八荒之外。

    西府城外五百里,杜鹃原。

    杜鹃啼血,故国声声唤不回。

    高大矫健的滚雪马上正儿八经地坐着黑色王袍的俊美公子哥,烈日行军,他却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根本就没有半点要变黑变糙的倾向,跟身旁的几位风吹日晒雨淋还要滚泥沙堆的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宋诚。

    马蹄踏过鲜红如烈火的杜鹃花,飞溅起绛红色的汁液,马上的青年俊美无匹,玄黑的王袍袍角翻飞似蝶,墨发青丝长瀑般垂落翩翩。

    “真能装啊……”

    宋诚忍不住小声暗地里念叨了一句,出汗的掌心里是一张清秀佳人的黑白相片,相片褶皱,大约是拿出来瞧得多了,边边角角难免有些卷曲。

    燕玑默默地挽了挽鬓边即将滑落到眼睛上的发丝,头也不回地道:“宋诚,明天就要见到秋大小姐了吧?”

    宋诚黝黑的脸庞瞬间红透,嗫嚅道:“好、好像——是的呢!”

    “少说话,多做事,懂?”

    第二十三章 愿与你重逢(上)

    宋诚脊背一寒,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之中那一缕悄无声息却又犹如实质的杀气。

    不是他说,燕十三你他娘的从过年开始就天天假装自己的内侍丫鬟,还他娘的有事没事就跟军营里收留进来的秦楼楚馆的姑娘们厮混在一起讨教如何保养皮肤,你他娘的就不亏心吗?!

    燕玑大约是不会感到亏心的。

    他等得百无聊赖,直接回头瞟了宋诚的黑脸膛一眼,微微一笑:“宋将军还真是面黑啊。”

    宋诚:“……”

    早知道他就在燕玑敷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批阅公文的时候,把那个场面给请专人偷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