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他可是有大事要做的人。

    今天不仅皇城内部热闹,整个盛京也同样热闹非凡。

    此刻出行的倒不都是游人,更多的是想要赚钱的摊贩匠人、走商坐贾。

    道路两边,早早便有人在登高挂灯笼,巡逻的卫兵穿插其中,被各色花灯盖得看不清身影。

    宽大街道上的装饰多走简洁大气的路子,稍窄些的胡同巷子里,装饰得更为繁复精巧。

    比如长安坊。

    整个长安坊方方正正,街道狭窄,人们由南至北各拉起一根绳,随后又在此基础上拉了东西横向的线绳,将整个坊市的街道上方分割成大小相似的格子,挂满各色灯笼。

    抬眼望去,天空从灯笼的身后漏出不规则的形状。这些漂亮精巧的小玩意儿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映照出些许盛世开篇的模样。

    明明还没到点灯出游的时候,各处却已然人满为患。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比肩继踵,熙熙攘攘。

    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人们热闹却也有序。除却正在布置的,多数人挤在大路两边,神色兴奋、眉飞色舞的交谈着。

    尤其‘天街’两侧,平日里除了官员和权贵子弟才会踏足的承天门和长安街,此刻通通被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

    据说——今日帝王要‘巡游’、与民同乐啦!

    前朝衰败,皇帝别说出巡了,连早朝都不怎么上,是以帝王出巡,在这代人的印象中是非常少见的。或者说根本没见过、只存在典籍中。

    这条消息从天而降,直将百姓们砸得头晕眼花。

    从古至今,帝王都是天之子、真龙化身。白身之人,能见上帝王一面,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祖宗保佑了。

    现在,真龙愿意莅临凡间,与他们这些小小凡人产生一丁点交集。

    而且,这位陛下还不是一般的真龙天子。

    这可是一手打下江山、开创了大锦朝的开国皇帝!

    远远见上一面都能沾上仙气吧?

    对外,安临琛或许是‘修罗’‘杀神’般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但是对内,安临琛是黎明百姓的希望,是给了他们太平之世、下凡的真龙、圣君。

    上元节帝将与民同乐的消息,在正月十三正式下发。短短两天内,盛京的客栈举袖为云、人欢马叫。

    申时,紫禁城。

    鼓乐响起,沿着御路的所有正门依序缓慢打开。

    午门大开时,厚重的吱呀声夹在各种声音中依旧清晰,荡入人们心底,留下敬畏与寂静。

    帝王巡视,正式开始。

    随着声响,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御路至天街,帝王的銮驾仪仗从这条路上浮现。

    寻常人家里,主家出行,必然中门大开;帝王出行,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銮驾仪仗正式出现在大道上,人群仿佛被按下了停滞键。

    原本鼎沸的人声瞬间消失,掎裳连袂间,人潮成片成片地跪了下来,像是起伏的海浪。

    “吾皇万岁!”

    “拜见陛下!”

    “圣上万福。”

    “圣上保佑……”

    这是人们自发的跪拜。

    浩荡的声潮接踵撞击耳膜,时间变得即漫长又短暂,安临琛安静地坐在帝王辇车上,透过冕旒注视人群。

    注视着这些清浅、虔诚又深重的愿望。

    这些,都是他命里要担负的重量。

    他对一界的生命之重有了清晰的感受。

    不同于帝王面无表情的感慨。

    人们在激动完之后,便有空把目光和心思放到一些小细节上了。

    安临琛安排的一些巧思,开始正式进入大众的视野。

    一些惊呼不断响起,却又被主人压至小声,主人满脸兴奋的和周边人炫耀提起,从而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引起更多人的注目。

    “好英武的勇士,不愧是我大锦的士兵!不对,不愧是皇帝陛下面前的人!”

    “快看快看,前排那士兵腰间的武器!那就是传说中的神兵吧!”

    “哇,你们看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看着怎么那么像灯笼?!”

    “啥子灯笼,有那么透的灯笼,小子净胡说,定然是特贡的贡品啊。”

    “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就是我大锦的陛下啊……”

    “哎,陛下那车上是不是好大块的……琉璃?!为何如此通透啊!”

    “御驾那檐角上装饰的灯笼是什么做的!它是透明的吧?是吧是吧你们快看!”

    “侍官们的衣服好好看、大人们都好威武哦……”

    “若是队伍里的娘子能看上我就好了,随便哪个我不挑,大上十岁都行!”

    “呸你个色胚,人家小娘子才不会看上你呢。”

    “出息!帝王出巡你们就关注人家小娘子长啥样?”

    十个人里,至少有七个人都注意到了那些与众不同的装饰,对清透漂亮的玻璃制品有了首次的认知。

    安临琛初步效果已经达到了。

    这种大型人员流动现场,安临琛都是直接关闭心声感应的。

    但大概因为他现在已经脱离人类范畴了,听力像是被加强过,近处一些议论声仍旧一字不差的收录进了耳朵。

    显然,他的‘巡游带货’起了效果。

    安临琛面上依旧作出一副威严模样,手却稳稳地向着边上的茶歇伸了过去。

    有点开心,没辜负他从玻璃出现至今的各种细节各种跟进。

    申时,即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是他选好的,对外说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时。实际上,这个时间出行,刚好能让人们在白日的天光里看清玻璃所制的提灯、车铃、沿角宫灯模样,以及能清晰看到车窗上的大块玻璃。

    等他一圈京城逛完回程,天色已晚,玻璃宫灯便会亮起。

    从光亮的白天,到昏黄的傍晚,再到暗色的夜里。人们能清晰地看到每个时段里玻璃的模样。

    尤其夜色里亮着光的透亮宫灯,简直就是吸引目光的利器。

    为了呈现出足够的透明度,安临琛直接摒弃了礼官提示的明黄色玻璃,转而选择了大块的无色透明玻璃,只在边角做了装饰。

    为的就是引起人们的注意。

    聪明人从来不在少数。

    帝王的銮驾仪仗缓慢移动着,所过之处人声鼎沸,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更多的人开始投入元宵节的热闹中,原本围绕着仪仗涌动的人群四散开来,整个盛京散发出别样的活力。

    时间在銮驾的缓慢移动中流逝,天色暗了下来。

    安临琛灵敏的捕捉到不少惊呼,其中女声更多更大,显然是一些小姑娘激动到忘了克制自己的声音。

    安临琛瞥了一眼外面。

    是自己仪仗上随行的各种灯笼被点亮了。

    虽然不知道侍卫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所有的灯,几乎同一时间一齐亮了起来。

    在烛光的加持下,玻璃灯笼们的美貌值和吸引力都翻倍。

    不管哪朝哪代,只要世道太平,人们手里就会有闲钱也愿意去消费。而其中,中上层的贵族更细心也更有消费能力,尤其贵女和夫人们。

    安临琛这次将玻璃往精致了做便是吸引她们的目光。

    同时,玻璃的实用性同样引人注目。

    最直观的一点,帝王的銮驾仪仗上用了那么大块的玻璃做装饰,那他们的马车上,用一小块总能吧?

    马车能,门窗能不能?更远一点,房子呢、桥梁建筑呢?

    看着缓慢变换的街景,安临琛嘴角微翘,有种从心底产生的轻快。

    古人有诗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1他亲自下场的这场带货,也算是与民众相约黄昏后了。

    盛京城不小,礼官选择的巡视路线是一个大大的‘中’字形,沿着横竖五条主干道环绕整个盛京。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临琛终于在夜色降临之时回到了最为热闹繁华的‘天街’。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开始接入墨色。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十里长街灯光辉煌,人声鼎沸。

    越是进入黑夜,帝王的仪仗越是大放异彩,冲击着人们的视野。

    銮驾所过之处煌煌夺目、亮如白昼,似是日冕金车划过天际;帝王置身其中,若神明踏星河而来。

    帝王仙人之姿,皓月被群星拱卫环绕。

    一时间,似将天上的星河摘到了凡间来。

    不少人趁着夜色偷偷大胆直视了一次天颜,接着便久久失神,目光和身体都不自觉的追随着车架而去,直到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下来,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皇帝陛下,果真不愧是天子啊。

    肯定还是老天非常厚爱的孩子。

    随着夜色的加深,透明灯笼所散发出的灯光更为鲜明夺目,整个仪仗队伍被蒙上了一层迷蒙瑰丽的色彩,而帝王,是这片色彩中最遥不可及又最动人心魄的存在。

    那郎艳独绝、世无第二的君王,一时间成了整个京城少男少女不敢言说的梦。

    帝王风姿不可议论,銮驾的玻璃宫灯和装饰却能口口相传,一些人还不知道那些漂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便已经将模样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这就是神迹吧。

    让人恍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