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两条消息,给人们打了针强心剂。

    得到正面回馈,人们放松之余,关注点便从新出的报宣司移开,转向玻璃后面更深的故事,而朝廷不禁言论的态度,更是让不少人激情讨论,各种文章频出。

    一时间,各色猜想频出、四处发散,其中不乏香艳之说,给戏文和小说提供了不少素材。

    以至于后来的野史上记载玻璃出处非常特别:

    帝大一统,上天派九天玄女来贺,玄女爱上了英明神武的人间帝王,可惜帝王只爱江山不爱美人。玄女伤心欲绝,最后将自己的衣裳留给皇帝以慰思念。皇帝不收,玄女亦不肯收回,留下衣裳便飘然而去。

    最后这衣裳便幻化成了七彩琉璃模样,色彩斑斓、通透易碎,代表着神女一颗透明琉璃心。

    后来人们根据这衣裳的模样,仿制出了‘玻璃’。

    这甚至成了后世致力于证明大锦高祖‘飞升成仙’的神学研究者们的有力证据,还有些八卦的长生种在揣测这个‘神女’究竟是哪位。

    后事不提。

    各种言论如火如荼,朝廷始终没有制止也没有明面回应。

    终于拖到了正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钦天监预择吉日里二月的最后一个吉日,御宝开封仪式便排在了今天。

    安临琛老神在在的正了正冠冕,走到了供案面前。

    他站在最前方,下面的交泰殿首领太监则率领众人行三跪九叩首礼,应吉时开封,陈宝于案。

    随后,安临琛在礼官的奏请声中拈香行礼。

    礼毕,捧宝贮匣内。

    举行完御宝开封后,各地官署也都相继开印,新一年的政事正式开启。

    1 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42章

    时间悄然到了正月末尾,盛京的早晨依旧寒风陡峭。早起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更夫便是劳碌命的人们。

    显然够得上上朝的官员们都是‘劳碌命’。

    长期的假期会增长人的惰性,皇帝如此,大臣们也是如此。

    不过这点上大臣们倒是没有安临琛那么严重。

    不少人更是在开朝前反复失眠。

    既想开朝,又不想要开朝。

    放假之前,皇帝搞的大事还历历在目呢——皇帝任命了大锦第一位女官,官职还给得不低。

    中原大地历经十数载朝代更迭,除却盛唐时期,在前朝动用女官之事,少之又少。

    偏诏书下达后皇帝就封笔了不办公,他们想上奏陈情都没机会。据说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臣们掐着时间递进去了折子,但又有什么用呢。

    事已成定论。

    平民百姓还讲究‘一口吐沫一个钉’呢,何况金口玉言的皇帝。

    而刚出现的‘玻璃’,和这位新上任的楚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稍微一打眼,就知道新部门是热灶,说半点不动心那是假的。

    难呐。

    悠远的敲钟声从角楼传来,早朝入场时间到了。

    午门前,原本嗡嗡的人声消失,众人整理衣冠,开始排队入场。

    安静的表象下,沉淀着万丈波涛,等待着随势扬起。

    安临琛早早地等在了议事广场。

    今日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跪——”

    “吾皇万岁——”

    “上朝,有本起奏——”

    唱礼太监的话音还没落地,已经有人蓄势待发,绷直了脚尖准备抢发言机会。

    “臣有本奏!”

    安临琛瞥了一眼,毫不意外。

    刘太师。

    这位真的是身手不凡,出列的速度吊打一系列年轻大臣。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位要说什么。

    无非是和先他唱反调,而后一通苦口婆心劝诫,最后再暗示标榜自己很有用——‘皇帝你看臣多厉害,不愧是历经两朝的老臣’、‘要听我的’。

    安临琛往下望去,刘太师脑袋上两条大大的心声反复交替、不断闪烁,可见内心的不平静。

    [女子怎能污秽朝纲!]

    [定要让皇上看到老臣为国为民的决心!]

    与安临琛所想分毫不差。

    “奏。”

    帝王允了。

    刘太师深吸一口气,开始甩出自己的观点。

    于他而言,启用女子为官,这件事本身就非常荒谬。不仅荒谬,还是一个很坏的走向。

    这会挑起女子的欲望,让她们不再安于室,更会缩减男子的价值。男为天女为地,夫为妻纲,父为子纲,让女子走出家门,岂不乱了纲常,乱了阴阳!

    这等违背祖宗礼法的大事,怎能被准许呢。推己及人,想来天下文人同样不会允许。

    他可是在为天下文人表态!

    “陛下,臣有本奏,报宣司卿一事不妥,实在不该启用女子为官。依臣之见,此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重出江湖。

    老调重弹,安临琛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倒要看看这位刘太师能是放出什么屁来。哦不,唱出个什么花儿来。

    刘太师滔滔不绝:“自古以来,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男子顶立门户光耀门楣,女子生儿育女操持后院,如此阴阳相调和,天下才更稳定。若是女子为官,那谁去操持后_庭,相夫教子呢。这是反对原由其一。”

    “其二,自古以来,男子便一直是社会和家庭的核心,长子嫡孙继承家业支撑门楣;女子却会嫁入他人家,不能支撑自己家族的发展不说,还会亏损原本的家产。如此情况下,女子却能爬到男子头上、做官出入朝堂,这会毁了天下多少好男儿的雄心壮志,极不可取!”

    “其三,女子多心思轻巧,娇怯柔弱,办事不稳不说,她们一旦出现,人们就要为她们考虑避嫌,深怕败坏社会风气,有辱文人气节。别的不说,天下文人怕是都不愿意被小妇人沾染了圣贤书。”

    “其四,从古至今就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不说女子本就不如男,男人更会读书,自古以来……”

    “若是开了这个先河,天下女子都想为官了。那这些本该归于女子承担的责任事务,又该谁去做呢?男女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阴阳才能和谐,世间方得太平。”

    “是以臣以为,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请皇上另择贤能!”

    其实刘太师说的话里,一些观点有人赞同。但若说全盘接受,并不见得。

    谁没点小心思呢。偏刘太师很多话说得太过绝对,不少想跟风的人犹豫起来。

    这刘太师也真是的,哪有那么多自古以来,话说那么满,他们还怎么接?

    他们踌躇间,温宏文快速出列,道:“臣反对刘太师观点!”

    内阁大臣的身份压住了想要顺势附和的牛鬼蛇神。

    温大人的声音丝毫不弱:“史记每朝每代都有编纂,根据史册可查,女子为官者虽寡,但并不是没有。同样,史料记载中,有才华的女子同样不少,诸侯时代出名的女公子比比皆是。”

    说到这里,他直接对着刘太师拱手一礼,道:“怎么到刘大人嘴里,就‘自古以来、从无先例’了。莫不是书读的少了些?”

    看到刘太师那张褶子脸瞬间涨红,温宏文满意转向圣上,继续说道:“读书人哪个不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若是有文人只因有女子为官便一蹶不振、毫无雄心壮志,那这样的人本身就很难有所成就。”

    “正人君子以气节立天地,克己复礼。对自身才华足够自信,也足够自省,自是不会因女子为官便衍生其他想法。

    “德才兼备之人,遇到有才华者自是欣赏之。觉得会妨碍到自身的,大概率都是度量狭小、心思狭隘的小人。”

    “这种人的嫉妒可不分性别,一切比他优秀的人都是障碍,比不过的同窗要酸上十分,路边野狗走过都要嫉妒它肚中有油水呢。”

    “这番人品,自是更是不会容忍女子也参与进来竞争。因为他们对自身认知清晰,才更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去打压别人,进而保住自己的地位。”

    “是以,臣反对刘太师观点。且楚大人的功绩摆在那,她不上才让人心寒。若是这么大的功劳都换不来嘉奖,天下人怎么看待朝廷?”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又光明正大的将读书人架在了道德制高点,直接把一些有小心思的官员嘴巴堵住。

    安临琛赞赏地看向这位肱骨老臣,只差没当场竖个大拇指了。

    这种阴阳怪气的大白话,深得他心,大有用处啊!

    皇帝这态度过于明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温阁老和刘太师,哪个简在帝心多数人都有数。

    是以他们吵得越厉害,下面的官员越不敢都吭声,也不准备站队。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官场上从不缺聪明人,更多的人已经嗅到了如今这个圣上想要‘改革’的决心。

    有反叛者,自然有向往者。

    尤其皇帝大手一挥想要掀翻整个当今社会底盘的时候。

    真正读书读到迂腐的还是少数。

    皇帝这个态度,让一波想无脑支持刘太师的小臣们停下了脚步。

    尤其刘太师说话非常极端,张口就是自古以来,闭口就是天下文人、祖辈先贤。

    你谁啊,张张嘴,就能把天下文人和圣贤们都代表了?

    还女子不能支撑家族发展,远的不说,就近的,人永安郡主一个人,便让楚大将军府又光耀了不止三分。

    最重要的是,刘太师偏了重点。

    哪怕说破了天,也不该忘了这件事的起始:皇帝已经册封了一个可以上朝是四品女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