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琛是看不上王家的。

    王家是有些底蕴,现今在明面上也没有任何错处。

    但同时,不说为官者里直接出身甘宁王家的不多,其他领域也没有什么特别冒头的人才。

    说好听点这叫谨慎,说难听点,这就是什么也不是。

    要政权没政权,要兵力没兵力,只能抱着曾经祖上的那点辉煌拿来说事;那点东西,除却唬唬人和骗骗自己以外,还有什么大用处?

    偏这王家喜欢当谜语人,喜欢画大饼以及装高深莫测;上下嘴皮子一碰,总能忽悠到几个为他们王家铺路抛头颅洒热血的傻子。

    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不过安临琛心理上蔑视王家,战术上却毫不轻视。

    原因很简单——原文中的那个闲散的‘异姓王爷’,正是出自山西太原的甘宁王家。

    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此时的王家嫡长子,王汝培。

    原书里这个异姓王爷手无实权、闲云野鹤,是皇帝过命的贴心兄弟。

    然后为了娇软女主,兄弟出现嫌隙。

    虽说不知道王家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最终和皇帝拜了把子,但由此可见,王家汲汲营营了几十年的布局还是成功了的。

    哪怕入主中宫还没成功,但王家确实在权利中心有了一席之地;且再继续发展下去,异姓王爷家出几个女眷入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毕竟王爷眷属,天生就比寻常人家多了几分和皇室亲近的机会。

    到那时候,王家确实也算半只脚踏上安氏江山了。

    思及此,安临琛撇了撇嘴,出声道:“传唤那安家的进来吧。”

    “草民安徐光,叩见陛下。”

    几秒后,安氏代理族长在麦冬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一道稍显忐忑的问安,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随着下方传来的话音,安临琛的视线转移到下方人的脸上。

    眼前的老人和之前见面时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低眉顺眼,一样的老实巴交。

    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看着老老实实的人,已经有胆到伙敢同外人准备染指国祚了呢。

    安氏代理族长,安徐光,年逾六十,一辈子也没受过什么罪;是以不怎么显老态,看着就是个圆润的小老头儿,瞧着颇为亲和慈祥。

    他是整个安氏支脉里与皇帝血缘最近的一支里最年长的那个。若是放到寻常人家,安临琛得唤一声堂叔。

    越是盯着看,安临琛越是看这人不顺眼。

    无他,这人实在眼瘸到无可救药。

    不然怎会觉得甘宁王氏那种人家也能颠覆江山。

    天下太平距离现在才几年,那王家要真有能力,逐鹿中原时还轮得到锦安侯登上大宝?

    那些族田和族学帮扶,真是喂了狗。

    安徐光久久听不到喊他起来的声音,维持着一个姿势的肩膀开始泛酸,但身体上的不适完全抵不过心底的恐惧,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颤抖起来。

    为何突然叫他进宫?为何面圣了却又什么都不说?

    陛下,陛下是发现了什么吗?

    恐惧在这静谧古怪的氛围里迅速递增,他惶惶不安半天,耳边才传来一阵人声。

    “安族长,可知朕找你何事?”上首的问话悠悠地飘了下来。

    安徐光第一反应是想说自己是代理族长,还没有正式任命文书,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别扯这个。

    “老身……不,草民不知!求陛下明示!”

    安徐光腿打着颤,嘴巴也不甚灵光,差点说错自称,但他将能牵扯到自己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觉得有什么破绽,遂又安静下来,企图装聋作哑,来个凡事一问三不知。

    可惜安临琛并没有因为他这幅哑巴姿态就放过他。

    “麦冬。”

    麦冬听到这声传唤,先是拱手应了是,才捧出份折子慢悠悠地读了起来。

    “太和四年十一月八日,安家门房接见一马夫,后引入后厅密谈约两个时辰,半个月后又再此接见了刘家刘廷双身旁书童,给出指示……永安郡主车驾于夕照寺外被拦……”

    “太和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安家外出送礼入一京郊民宅……”

    “同年,安福胡同住进新人家,刘婶子与其孙,王宴止出谋划……”

    “太和六年六月十二日,刘家刘廷双入狱,羁押候审后吐出……”

    麦冬把安家刘家以及王家,三家之间在暗处交涉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读给他听。

    在麦冬平铺直叙的声音里,安老族长软成一根面条。

    显然他装不知道的策略没什么用。

    皇帝既然能查出来,那就必定准确无疑。

    安徐光敢哑巴,确实是有所仪仗,或者说心存侥幸,毕竟在他想来,目前明面上,只有刘家子算计永安一事上能查到他们家点影子,其他都没事。

    这么点事,最多被陛下训斥一通,说他家教不严罢了。

    且他们家又没真闹出什么事情,刘家这点事完全可以全推给底下小辈们。

    哪家没点纨绔子弟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手底下出了几个不懂事的小后生,他们招猫逗狗,不小心口嗨说了点过分的主意给那刘家子听去了,那刘家子居然敢这么做了,也怪不到他家头上呀。

    他们安家小辈只嘴上说说没胆子真做,已经教训过了,还是那刘家子更可怕。

    这么一对比,显得他们安家小辈更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嘛’,管教一番,就又是清白无暇的好后生了。

    但随着折子的继续,安徐光一收开始时候不以为然,他是真真的怕了。

    这折子上提到的大部分事情他都不知道,有些也只知道个片面;比如王家想要扳倒刘氏是为自己的党羽让路,比如王家居然在各个女生员处安插人手,意图通过联姻网背后操纵朝纲;比如王家想利用他们接近太子安插太子妃……

    自己知道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王家所定的‘目标’,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大更远。

    他最初就知道与王家合作,是在与虎谋皮,但钱权的前景实在动人心,他还是答应了;但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他想的太简单了,王家哪有那么好心,自己这明明是不知不觉中为虎作伥,被人卖了却不自知。

    长长一段的折子总算被读完了,安徐光已经软得像面条了,仿佛成了一滩死肉,半点声音再发不出。

    大殿安静了会儿,帝王的声音悠然出现。

    “朕以为,作为安家人,无论如何,还是想要这江山姓安的。”上首声音悠悠传来,不辨喜怒,“朕以为,至少这窃国之事,不会发生在安氏。”

    相比之前奏折上长长的一串,皇帝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却让安老族长血液逆流,全身冰凉。

    他的脑袋瞬间成了一滩浆糊。

    何为窃国,篡夺政权,私谋皇位!是为谋反!

    这样的罪责,足够诛灭九族,十恶不赦!

    他并没有!

    他只想得个宗人府而已!

    王家!

    好个王家!

    这么一座大山压下,安徐光脑中一片混沌,恍惚间总算抓到一丝头绪。

    瞬间他涕泪齐下,哭嚎起来:“陛下,草民万万不敢,都是、都是王家那挨千刀的狼子野心!我、我……不,草民一时不察,中了奸人的毒计。”

    他怎么那么蠢,刚才居然还想着他不怕面圣,不怕与王家勾结的事情败露。

    “王家,都是王家!陛下彻查,草民冤枉啊!”

    “冤枉啊!”

    “冤枉啊,陛下!”

    “都是那王家,陛下陛下!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安家与您可是连气同枝啊!”

    “陛下……”

    上了年岁的老人哭嚎的声音并不好听,嘶哑又尖锐。

    冤枉好人?呵,还真什么都敢说。

    安临琛眉头微皱,“安静。”

    下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么说,你半点不知情?”

    皇帝的声音飘落,安老族长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叩首:“是的陛下,草民毫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接下来的话直接堵了他的嘴,“可想好了,欺君罔上,迷天大罪。”

    安徐光一下哑了声。

    安临琛也没有继续审下去的欲望。

    这种小人,不值得浪费他的时间。

    “带下去吧,好好审。”

    “是。”

    安氏族人在听说安老族长被召入宫的时候,各个高兴,还以为皇帝总算想起了他们,却不曾想这一进宫就再也出不来了。

    最终,他们等到的是安老族长被羁押的消息,以及一道“宗人府”被彻底废弃的诏告文书。

    两道消息绕得安家众人不知所措,懵头转向。

    这是为何?

    宗人府没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所谓宗人府,是帮着皇帝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部门。主要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需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

    除却这个,宗人府手中还有条重要职能:凡是宗室陈述请求,则需替他们向皇帝报告,以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罪责过失。

    说白了,就是个专门编写家谱和给皇帝传话说谁是人才的。

    其实永乐以后,宗人府多由勋戚掌事,而它所管辖的事都移交给礼部办理,早就名存实亡。

    但安家之所以疯狂争取,一个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位置是自己‘该得的’,二个则是因为能递话给皇帝,且若是安家有人犯法,宗人府有权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