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所有人手中都拿了五花八门的香,空气中飘散的气味混杂一处,算不上好闻,可到了那庙宇之处,鼻尖能闻到的仅有桃花的香气。

    到底是三十年前的石临镇,庙宇自是有所不同。

    只见四周都种满了了桃树,风一起便是满天的粉色花瓣,美不胜收,而建筑物比三十年后的要大上许多,且极为崭新,至于那座巨大的神像,左手拿的是一枝桃枝,右手空空什么都没有,至于面孔处,居然戴了一张狐狸脸的面具。

    石像下依然是巨大的盛满了香灰的炉子,无数镇民在恭敬拜下后一一上香,虔诚无比。

    顾从渊在此时给连越递了三根那粉色的供香,道:“跟上去,不用拜,上香即可。”

    “好。”

    烛火将供香点燃,香气在这时候浓郁到了极致,却没有令人心生难闻之感,闻到的桃花香反倒更重些。

    将供香都插到了那炉中,四周的镇民瞧见他们没跪拜频频投来了奇怪的目光,但也没说什么,转而对神像又是一脸虔诚。

    与此同时,连越看到那神像处有数个白色光点洒落,落在了刚上过香的众人身上,他和顾从渊身上也有,光点在瞬息之间进入了体内,只觉得之后的身体各处都轻盈了许多,心中也平静下来。

    连越:“这就是桃神的祝福吗?”

    顾从渊抬头去看神像,并未开口。

    而一息之后,连越发觉得自己听到那些镇民的心声了。

    “愿今年有个好收成。”

    “愿嫁个如意郎君。”

    “愿大郎的病症早些好起来。”

    ……

    头颅叩地之声清脆,连同这些心声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顾从渊:“你也听到了吧?”

    连越点头,意识到无论是那些光点,还是心声,都是幻境所让他们看到的。

    顾从渊:“桃神用所有信仰之力尽数化作好运,一一回馈给了镇民。”

    连越:“桃神确实当得起镇民如此祭拜。”

    回馈的好运使得镇民渐渐诸事顺遂,越来越好,随无改变生老病死之效,但已经是极其美好的了。

    可三十年后,桃神却被灵神替代,他所庇佑着的镇民转而信奉了他人。

    这时,时间流速又开始加快了。

    这一回甚至没有任何过渡,眼一闭一睁之间,眼前的画面就全变了个样。

    他们依然站在庙宇前,眼前是那座巨大的戴着狐狸脸面具的神像,但四周的桃树都没有开花,叶子嫩绿,前来祭拜上香的镇民也少了许多。

    此时还下了雨,普通寻常的一场小雨,雨声淅淅沥沥。

    雨水落到面颊上的时候,连越才恍然想起进入幻境中他们成了个凡人,无法御起灵力抵挡雨水,忙拉了顾从渊往屋檐下躲。

    顾从渊眸子低垂,目光从连越抓着他的手移开,落到了那些前来祭拜上香的镇民身上。

    镇民都是是撑了伞的,各色的油纸伞纷纷靠近,伞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香不被雨水浸湿,毫不在意衣服上晕开的水渍。

    连越依然能听到那些心声。

    “愿桃神杀死那妖兽!”

    “桃神啊,赶走那妖兽吧!”

    “妖兽为患,求求您出手吧!”

    ……

    新的关键词出现了,妖兽。

    随之,连越注意到那些镇民有些狼狈,下雨天狼狈些并不奇怪,但有的人肢体各处上缠了白布,动作间小心翼翼,明显是受了伤,神色间也尽显疲惫之意。

    叩头之声依然清晰得很,镇民目中也是极为虔诚,但这一次,连越再没看到那些白色光点降下——神明没有回应他的信徒。

    此时他再去看神像,注意到神像左手拿着的桃枝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并不起眼,但这是神像上唯一的裂痕。

    “桃神……发生了什么?”

    顾从渊看了眼那插满供香的炉子,目中意味不明:“走,去别处看看。”

    雨已经停了,两人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顺着路径向前。

    没走几步,便有个女孩朝他们迎面走来,笑容满面:“两位哥哥,需要买伞吗?”

    这女孩五官极为眼熟,连越很快认出这就是之前卖香的小女孩,此时她已经是十一二岁模样,依然穿了身粗布红衣,怀中抱了几把花花绿绿的油纸伞。

    “最近降雨较多,要常备伞呢,你们要不要?”

    却是顾从渊先开了口:“要一把伞。”

    连越意识到这是个问话的好时机,接过递来的伞便问道:“小姑娘不去拜拜桃神吗,毕竟妖兽……”

    他没再说下去,注意着女孩的神色。

    果然女孩面上一僵:“我日日去祭拜桃神,可妖兽还是来了,爷爷便是那时……”

    她忍不住露出了些难过之色,眼眶缓缓盈满了泪水。连越想起同女孩卖香的老人,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起来:“桃神庇佑镇民,妖兽一定会被桃神除掉的……”

    没等到女孩的回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桃神哈哈哈!桃神早就没了啊!”是老者癫狂的笑声?“信奉的什么神哈哈哈哈!都是笑话笑话!”

    “儿啊,爹对不住你哈哈哈哈!桃神哈哈哈拜什么神放狗屁!”

    连越忙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庙宇前神色癫狂,语无伦次地又哭又叫,他衣衫褴褛,浑身也尽数被方才的雨水浸湿,看起来像个乞丐。

    镇民们围着他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李老头也是个可怜人,妖兽吃了他全家,可千不该万不该怪到桃神身上,日日来庙前骂又如何……”

    “桃神一定会庇佑我们的,李老头何苦对桃神不敬,把他带走吧,若是触怒了桃神……”

    “可妖兽肆虐许久,桃神都未曾显过灵这是为何,我们的神真的……”

    ……

    “快!快拉住他!”

    然而这一声惊呼还是晚了,猝不及防间,李老头转了身一头朝那神像狠狠撞去。

    “儿啊!爹来陪你啦!”

    “砰——”

    众人僵在原地,看着那李老头撞了个头破血流,地面上的血水缓缓蔓延开,再无气息的躯体上,那双眼还不甘地睁着,面上癫狂。

    或是不忍悲痛,或是惊慌害怕,众人叹息声声。

    “唉……这也实在是……”

    “不可污了庙宇圣地,大家将他抬出去,清理一番埋了便是……”

    “桃神啊看到了吗?快除掉那妖兽吧!”

    ……

    神像脚边,李老头触之而亡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痕,这是第二道了。

    裂痕上染了斑斑血迹,有镇民取了湿了水的毛巾来,唉声叹气细细擦着,没一会干净的毛巾便尽染血色,还有地板需要清理。

    连越收回目光,却又听到身侧女孩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竟一把坐在了泥泞的地面上,染了一身污泥,面上已经是双目红肿情难自禁,任由怀中的油纸伞散落一地。

    “爷爷呜呜呜……桃神呜呜呜怎么如此……”

    这一回,连越再没了安慰的话语,只是叹了一声。

    “要下雨了。”

    顾从渊抬头看了天空一眼,不知何时油纸伞到了他的手里,淡青色的伞面在他手中展开,罩在两人头顶。

    雨落下之际,连越忙捡了把伞打开,遮在了女孩头上,可在一息后,便被女孩抬手打落至一旁,雨水淅淅沥沥,很快将她浸湿,雨声与哭声混杂一处。

    顾从渊:“走吧。”

    第49章

    来到石临镇的街道上,连越发觉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

    雨势算不得太大,但开始起风,不免有雨丝被吹的飘飞到了面颊之上,惊起一阵颤栗,但之后,风越来越大了,到最后,风甚至卷袭了沙尘而来,一眼看去灰蒙蒙的一片,铺天盖地。

    “明明……还下着雨。”

    此时的油纸伞已没了作用,两人迅速躲到一处过道中,过道两边是高大的建筑物,有屋檐遮蔽也淋不到雨,坏处就是这地方太窄了。

    四周风声雨声混杂一处,连越想到如今的凡人之身歇了探头去细看的心思,只能去看那地面,风太大了把积堆的雨水都吹得飘飞出来,携带的风沙也很多,光在这狭小过道之处,连越都屡屡被风沙逼的睁不开眼来。

    顾从渊就在他对面,风吹得他发丝飘飞,但这人似乎永远都是这面沉如水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出半分狼狈来。

    此刻顾从渊好似看到了什么东西,眉头微微拧起。

    是什么?

    连越刚想发问,却见顾从渊突然抬眼看来,随之手臂被用力一扯,他便被这股力带着扑到了对方的身上,吐息声就在耳边,而身后传来“哐当”的巨大声响,尘土飞扬,盖过了所有风声。

    顾从渊的手搭在连越腰间,还在收紧,声音淡淡:“支撑屋檐的木架掉下来了。”

    靠太近了,紧贴肢体,鼻息相闻。

    “……”怎么看都是一个投怀送抱的姿势。

    站稳后,连越试图往后靠,挤出一些空间来,可后背却径直碰到了那木架,惹的身后又是悉悉索索一阵响动,惊得他下意识又往顾从渊身上贴,落在腰间的手又收紧了。

    “……”很尴尬,总之根本动弹不得。

    连越:“现在要出去吗?”

    顾从渊的另一只手往连越头后护了护,目光却看向过道之外:“再等等。”

    那就再等等。

    四周风沙之声越发大了,径直盖过了雨声,最为猛烈之时,忽有一声兽吼响起,震得连越头晕眼花。

    兽吼?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