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们去酒楼吃菜去,听说新出了几道菜式呢。”

    闻人羽点头:“好。”

    一切都那么熟悉,真实,和他很久之前的记忆完全吻合上了,这就是七情阵吗。

    若连越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这是元明族族人避世居住的那个山谷,所有人,包括闻人羽在内,都穿着元明族统一的白色长袍,意味着他们全是元明族族人。

    **

    洞府之中点了支蜡烛,蜡烛燃尽之时,连越听到了棺材处发出的响声。

    棺盖浮起,魔气几乎是满满当当地从中溢散而出,他眼睛一眨一不眨,只盯着那只伸出来的修长好看的手看。

    长身玉立的少年从中起身,面容昳丽无双,眉目间却是一派清冷,对着他略微勾了勾唇角。

    顾从渊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的,额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袖袍垂下将手腕遮住了,但连越还是注意到了他腕上未愈合的伤口。

    胸腔中那股酸涩之意又此时涌起。

    “怎么?识不得了?”

    顾从渊的语气还是淡淡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桌子,他曾在上面放了一枚淡紫色的玉简。

    “玉简,你看过了吧。”

    其实过往那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魔域本就是如此,相比那些神魂俱灭的人,起码他活下来了。

    他亦承认他手段卑劣,无法全然相信连越,也无法接受连越可能会离开,故意留下这么一块玉简来让得知他的过往,而连越的反应也确实如他预料。

    但他忽略了一点,早有预料是一回事,而后又感到后悔则是另外一回事,连越此刻的表情,便是他不太愿意看到的。

    所谓患得患失,在此刻清晰明了。

    “是我的错。”顾从渊道,“从前那些事情也只是……”

    然而他欲要说出口的话被连越的动作打断,少年靠过来的躯体温暖柔软,面颊贴近胸膛,清新好闻的气息盖过了一切。

    “别动。”

    顾从渊眼睫颤了颤:“抱歉。”

    连越反而被他这态度气到:“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不必对我说这二字。”

    顾从渊:“好。”

    连越:“还有,那千幻宗宗主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身上的伤呢什么情况?好全了吗?如今在千幻宗中可还有什么危险?”

    “你这身体怎么回事?这分身,这棺材又是什么情况?这个十七长老的身份,怎么来的?”

    他一股脑问了许多,问题的顺序其实颠三倒四的,完全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真要回答起来还得重新排个顺序,但顾从渊静静看着他,都逐一回应着:“好。”

    到这时连越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下来,倒觉得不太好意思赖着顾从渊怀中了,但他刚要动,就被顾从渊轻描淡写地按了回去。

    瞬息之间魔气涌动,在顾从渊身后幻化成柔软的座椅,他抱着连越向后躺去,两人挤在同一个座椅之中,姿态实在亲密。

    “这样挺好的。”顾从渊面上平静如常,眼底却隐约多了几分餍足之意,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连越的垂下来的发丝。

    “不是想听我说接下来的部分吗?”

    连越无法反驳:“……是。”

    魔族一向强者为尊,杀死那老者和少年主要靠的是一个出其不意,顾从渊随后又装成老者的样子,享用其一切,闭关修炼。

    其中凶险自然是有的,到后来他也修成元婴,那时其余人再觉察出不对劲已经晚了,魔域向来强者为尊,千幻宗中长老的位置能者居之。

    一夕之间,千幻宗便多出了个十七长老。

    无人觉得怪异,一切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有人陨落自然有人将其替代。

    只是他们从未料到,这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狼狈不堪的少年。

    “后来决明道人成为宗主,我与他不合,几番打斗,又有之前的旧敌来犯,我便受了伤。”

    “故而不得已先躲在分身之中,躯体留在棺材中治疗重铸,那棺材有肉白骨凝神魂之效,我亦忘了是从何处抢来的了。”

    连越听到这个“抢”字沉默一瞬,又抓住了另一个字眼:“旧敌?哪来的旧敌?”

    “纪家之人。”顾从渊轻描淡写,“我修为稍高了些,便使了些计策杀了大半纪家之人,他们该死。”

    “其中大半的面孔都识得,那时大抵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了一番,有位姨母从前待我倒是好,一瞧见那些人中有她我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可才露出转身欲走的姿态,他们便面目狰狞着把藏着的魔器拿了出来,要置我于死地。”

    连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握紧了顾从渊的手,轻声道:“他们都死了吗。”

    顾从渊:“嗯,死了。”

    “千幻宗……”连越有些踌躇,“之后你……不能离开千幻宗吗?”

    顾从渊从前被囚禁在这宗中百年,连越再次说起这宗名都有了排斥之感。

    “没那么简单。”

    顾从渊伸手,这时他也不藏着手腕上未愈合的伤了,那泛白的血肉已然翻开触目惊心,像是在水中泡了许久,但半点血水都没有渗出。

    连越看得心惊,也很快发觉了顾从渊真正让他看的东西:“那里面……那是什么?”

    伤口最深处,他看到红色的丝线在其中翻滚不断,这是区别与血肉的红色,刺目鲜艳,灵活得好比是什么活物。

    “是蛊虫。”顾从渊将手收回,袖袍垂下再次掩住了那伤口,“加入千幻宗者,每人身上都会被种下蛊虫,早在最开始,这虫就融入了我心脉之中,再不分彼此。”

    “蛊虫吞噬宗中人的修为、血肉,以饲养宗中魔脉,而魔脉也是宗门中最为重要的部分,魔气浓郁的源头。”

    “一旦我叛逃千幻宗,蛊虫便会发作,但息之内躯体便会化为一滩烂肉。”

    连越眉头紧皱,不忍再想下去:“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这蛊虫剥离开来。”

    “有自然是有的。”顾从渊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发尾,神情清淡无波,“杀掉千幻宗的太上长老明虚老魔即可。”

    “明虚活了太久了,日复一日龟缩在洞府之中不敢露面,他的躯体和魔脉融合在了一处,故而母蛊也在他身上,杀了他就可了结一切。”

    “而今日一战,决明道人虽未死去但也只是苟延残喘。”

    “待决明死去,再除去明虚,你我便可离开千幻宗,你想去何处我便同你去何处。”

    “至于你说的什么阵法之事,我也会试着去相信,你所谓的记忆便也在在一步步复苏,只要你在我身侧,大抵一切将会如愿。”

    “可是……”连越这两字一说出口,又开始踌躇,他苦笑一声,终是道:“好。”

    063把这情形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它想劝宿主的,可来来回回能说的无非是那几句,恐怕宿主心中跟明镜似的,可惜这些一和“顾从渊”这三字联系上便都不同了。

    它也无法预料到之后的走向了,这便是七情阵吗,连顾从渊这样的人也会深陷其中。

    第106章

    千幻宗中总归是不太平的,第二日,洞府内就飞来了第二只纸鹤。

    顾从渊眼中并无诧异,好似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还还对连越淡然道:“是十一长老的传讯。”

    连越瞬间回忆起了乙八的那句“三张老,九长老,十一长老都曾对十七长老求而不得”,一时间面色有些复杂。

    他问:“他找你干嘛?”

    “你看。”

    顾从渊轻触纸鹤间,几行字迹浮于半空中:“旧疾复发,想必你不会见死不救吧十七哥哥。”

    ???

    连越一字一顿读出来:“十,七,哥,哥……叫得还挺亲热?”

    顾从渊从容:“他唤谁都是这么唤的。”

    “?”连越皱眉,“你还挺了解他?”

    顾从渊:“……”

    “你该不会又要去吧?”

    顾从渊:“去的。”

    连越:“???你管他死活?”他总觉得这个十一长老不太对劲,这叫得亲亲热热的,该不会顾从渊和他关系很好吧?

    【宿主你在吃醋?】

    连越:“我只是担心他!担心!”

    顾从渊一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你同我一起。”

    “我如何同你一起去?”连越很有自知之明,“虽说我确实挺想去,但如今连个修为都没有,若遇上什么危险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无事,我给你捏个分身。”

    顾从渊姿态从容,一抬手间半空中就有四个面团一样的东西幻化而出,逐一浮到了连越面前,皆是通体雪白,看起来软乎乎的。

    【顾从渊怎么连这玩意都有?女娲土,这是最为适合捏造分身的灵土,只存于修仙界中,怎么他一个魔域之人也有,数量还挺多。】

    顾从渊:“这是我先前捏好的傀儡,你选一个,亲手所选的你的神魂会与之更为相贴。”

    “好。”

    连越随手选了最为顺眼的那一个,女蜗土落入手中果然是软乎乎的,温热如人的皮肤。

    下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神魂被分了一小块过去,意识完全附在这一小块神魂上,而后一起被融入这女娲土之中,同时体内的魔力也被吸食了个净,茫茫然之间,他发觉自己来到一具陌生的躯体之中。

    动了动四肢,十分僵硬,有股退不去的滞殆之感,还需多加熟悉熟悉。

    不过……

    “顾从渊,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这胸这屁股这素白如雪的裙子……这具壳子怎么是个少女的模样?

    连越炸了:“???你什么意思?”

    “是你自己选的,这四个傀儡三男一女,并非我故意为之。”顾从渊神色自若,带着安慰之意,“皮相而已,不必介怀于此。”

    连越:“……”

    【我看这模样还挺好看的。】

    连越:“问你了吗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