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带着我你走不远的。”元问渠退后一步,没接,“你留在这里无非是等着秦云庭和他一起去北秦,寒食寺大半是毁了,他们大约明日就会动身离开了,你要藏好,万不要被发现弄得一身伤,到时候可没有人来救你了。”

    外面火光冲天,已经有烟通过窗户飘进来,外面混乱一片,打斗声不绝于耳。

    “殿下命令,烧毁摘星佛塔!”

    “是!”

    之后隐隐约约听到泼水的声音,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水,是油。

    室内一片静寂,谁也没有说话。

    元问渠和时重霜面对面站着,时重霜双手捧着这一方小小的檀木盒,手微微颤抖,指尖握得发白,好似有千斤重。

    “先生,我能带你出去。”时重霜坚持说。

    元问渠眼中含着笑意,摇了摇头:“可还记得佛塔内那些落了灰的典籍?那是寒食寺的重中之重,寒食寺没了可以重建,那些古籍没了,寒食寺才是真的没了,我要将他们藏起来。”

    元问渠刚想张嘴说话,就被烟呛住,偏头咳嗽了一下安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信不信我?”

    时重霜不信。

    但元问渠已经决意,推着他从窗户跳下去:“快走!”

    时重霜眼圈都红了,扒着窗户的边框不下去。

    元问渠气道:“再不走,你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我……”

    元问渠一手捂住他的嘴:“走!”

    时重霜眼闭了闭,将檀木盒塞进怀里,转身跳下去。

    看着时重霜身影渐渐变小,最终隐入茫茫的大火中。

    元问渠心累得叹了一口气,唇角略微勾起来,无奈地心想,小孩就是容易感情用事。

    就凭时重霜?他自己还能勉勉强强出去,带上他,可就彻底不行了。

    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屋内烟愈发浓了,在这深秋,元问渠被熏得出了一身汗,周边也渐渐热了起来。

    “呼哧——”

    刹那间,窗外一瞬间被火红的颜色铺满,火光猎猎,火星子跳进了屋内,开始蔓延开来。

    从外面看去,摘星佛塔一半都陷落在火光中。

    外面士兵已经撤离了大半,地上大多数是僧人,已经死了,鲜血遍地。

    周围茂盛的树林熊熊燃烧,恰好包围着摘星佛塔,让里面的人逃都逃不出去。

    元成煜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在颤抖,下意识抓紧元成明的胳膊:“兄长……”

    “为什么?”他不明白,母妃明明说好了他们只是来祭祀的而已啊。

    元成明眼神冷漠,元成煜的心思最好猜了,虽然平日里和他们一块瞎混,其实内里纯白得要命,根本见不得杀戮,他不想解释太多,就要拽着他离开。

    谁料元成煜却一把甩开元成明的手,他眼睛赤红,含着泪水:“兄长,方丈挺好的,我们能不能去救他,我不想他死。”

    元成明眉眼压下来,训斥道:“不要做无意义的事情,你救不了他!”

    见元成煜眼里仍然坚持,元成明拽着他低声道:“这是父皇的命令,时大人不想见那么多僧人被杀恨不得违抗圣命,结果呢?他夫人不就被萧直那个家伙绑起来了,你想让郡夫人死在这里吗?!想想时子原,你想让他回去就为他母亲哭丧么?!”

    时子原是时徽唯一的儿子,与元成煜平日里感情最好不过了。

    “我……”元成煜动摇了。

    元成明当机立断,赶紧拉着元成煜离开,走的时候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元成青呢?这个家伙,说什么受伤不便进佛塔,倒是聪明,也不知道上哪里躲着去了,啧。”

    ……

    摘星佛塔外面的士兵已经彻底离开了,外面尸体遍布,逐渐被大火吞噬。

    摘星佛塔的大门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此时塔内还没有完全被大火覆盖,元问渠擦了一下额头的的汗珠,将最后一沓书籍搬进石室。

    要将佛塔内的古籍藏起来并不是随口找的借口,这些古籍还有很多传下来的竹简对寒食寺意义非凡,定然是要好好藏起来的。

    万幸塔内不全是木头,当初先人为了造这满墙的佛像,运来的都是深山里最坚硬的青石,四面八方的石墙连接在一起,反倒成了保护这些古籍不被烧毁最好的去处。

    元问渠将中间摆放的牌位撤下来摞在角落里,弄好这一切,才彻底关死石室的门。

    搬了这么多的书,元问渠胳膊都快没有知觉了,此时他从旋转而上的楼梯缓步走下来,四面八方的火滚动着,随时要将这里吞噬。

    元问渠却好似闲庭信步,他一身近黑色僧衣静静矗立在刺目的火光中,银白色色的头发在烈火的照映下仿佛在发光。

    元问渠面无表情,等待着什么。

    这时,佛塔的大门开了。

    从他们进入佛塔后一直未露面的元成青终于出现,他一身青衣华服,神情明灭不定,要笑不笑的。

    “老师,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元问渠没说话,元成青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这是我第二次为您送行了。”

    “老师,有个奇怪的小鬼说你会帮我。”元成青嘲讽地笑,“但我不信,你怎么会帮我呢?你从来都不会正经看我一眼的。”

    大门开着,元成青站在那里,没有进来,火势猛烈炙热,但他的心是凉的:“是不是戚月窥不死,当初你根本就不会传位给我?”

    元问渠眸光微动。

    元成青说着说着眼神就阴沉下来:“他算什么?不过是早出生几年陪着你,你就这么对他念念不忘,那个假货呢?他怎么没陪着你?看来他对你也未必真心 ,一场大火他就抛弃你而去。”

    元成青此时哪里有平日里沉静地模样,他的表情一变再变,阴沉地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他大笑起来:“元问渠啊元问渠,重活一世,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连萧直那种人都能威胁你了。”

    “如果你还是像从前那样,今日之祸完全可以避免啊。”元成青恶狠狠地说,“都怪你,寒食寺的僧人都是因你而死,你要为他们陪葬!”

    “你不是要知道戚月窥的骨灰被我弄去哪了吗?”元成青眼中满是恶毒的怨恨,他说,“我不告诉你,你们永远别想葬在一起。”

    “去死吧。”

    “老师。”

    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将元问渠慢慢包围、裹住。

    元问渠良久才轻叹一声,启唇若有若无地说:“唉……我明明很认真在教你了啊。”

    这句话飘散在灼热的空气中。

    元成青弯腰抹了一把脸,转身离开。

    顷刻间,摘星佛塔完全淹没在大火中,轰然倒塌。

    “元问渠!!!”

    第38章 元成青那个王八蛋

    时重霜似有所感,猛然回头。

    只见远方摘星佛塔在一片火海中慢慢陷落,浓烟滚滚,明明离得已经很远,但依然能感受到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时重霜胸口一阵刺痛。

    先生在骗他。

    他想。

    时重霜握了握拳,将怀中的檀木盒护好,没有再看,毅然转身向寒食寺主峰奔去。

    此时四国的队伍浩浩荡荡遍布通往寒食寺主峰的路。

    人员嘈杂, 他们像是在急急忙忙收拾行装。

    元问渠说得不错,寒食寺如今已经肉眼可见的半毁了,本来随处可见的僧人不见踪影,山中到底不比皇宫,他们似乎也没有再在这里待的必要了。

    时重霜远远地看了一眼,绕过这条路,转向一旁隐秘的小路。

    这里是主峰的背阴处,道路泥泞陡峭,人迹罕至,树林茂密得恨不得将阳光全部遮挡在外。

    眼前昏暗一片,时重霜一刻不停穿梭在林子里。

    快,再快点。

    “喂,你要去哪儿?”

    一道轻快的声音突然在时重霜背后响起。

    时重霜脚步不停,手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的匕首,猛然转身向后刺去。

    后面人反应很快,衣袖翩然,时重霜眼前一道青色的影子闪过,人已经在他身后避退了几步远。

    “嘶……”孟瑶青后退几步,抬手看向手背一道血迹,是被时重霜用匕首划出来的。

    孟瑶青“啧”了一声,用帕子擦掉,抬眼看向时重霜,笑道:“不错嘛,许久不见,功夫渐长。”

    时重霜收回匕首,抿唇看向他,一句话没说,继续向前走。

    “唉……”孟瑶青抬起手拦在他身前,“不要去主峰了,井全不在那里。”

    时重霜脚步一顿,看向他:“说。”

    孟瑶青表情不满,嘴上抱怨:“没大没小的小子,你也就遇上我了。”

    时重霜皱着眉看向他。

    “行行行。”孟瑶青耸肩,长话短说,“主峰也被烧了,你就别去了,井全嘛,被我救了,他们现在都在药园,安全得很。”

    时重霜转身就走。

    孟瑶青却把他拦下来,说:“那里并不需要你,你现在应该去找元问渠。”

    时重霜看向孟瑶青,说:“先生要我去找井全。”

    “笨蛋,成天先生先生,他是你什么人啊先生!平时那么聪明的脑袋都跑哪里去了。”孟瑶青笑眯眯的神情一时间绷不住了,说,“你现在要去找元问渠知道吗?你要好好跟着他,他需要你。”

    时重霜双眉头紧皱,沉声道:“摘星佛塔已经塌了。”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先生在哪里,是死是活。

    想到这里,时重霜心口又是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