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父亲,为了给他留口吃的,活活被饿死。并且他告诉我,他们一直感激陈微崖能不顾权势,定期施粥,让妇幼弱小还能有口吃的。”

    “至于烧杀抢掠,人到了绝境,哪里还顾得上仁义,他们是世代的农民,不懂得大道理,但也知道不能杀人盗窃,走到这个地步,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何玉锦转着扇子的手缓缓停下。

    元问渠将他神情变化全然看在眼里,勾唇轻笑:“何公子在关州家大业大,定然有本事调动其他商人行此善举,这也是某前来找何公子做生意的真正目的,假以时日,关州的粮一旦起来,这里便是同临水州一般的富饶之地,财源便如江河之水一般,滚滚流进来了,还怕这一时的赔本吗?”

    “而且,何家这十来年在关州怕是并没有表面光鲜吧。”

    何玉锦眼神渐渐深了,定定地看了元问渠一会儿,在元问渠回望过来时转了眼神,端起酒杯笑起来:“许先生的学生相处起来沉默寡言,格外冷淡,您本人倒是能说会道。”

    元问渠知道事情成了,心情愉快地听他打趣,回敬他:“实则不然,我看我那学生乖得很,也粘人得紧。”

    何玉锦仰头喝下,眼神定在某处,眼神戏谑:“是吗?看来还真是挺粘人的。”

    “嗯?”元问渠顺着何玉锦的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时重霜冷着脸走过来,站在元问渠身边,看着何玉锦说:“先生,我来接您回去。”

    何玉锦歪头,手肘撑在桌上,好笑地看他:“啧,我和你家先生相谈甚欢呢,你怎么这就过来了,不跟着陈大人办事去?这么粘人可不好,会招人烦的。”

    时重霜懒得与何玉锦多说话,一记眼刀射过去立马转了眼神,将手上的毛领斗篷披在元问渠身上,垂眸专注地看着元问渠,半蹲下来给先生系好衣襟前的带子。

    元问渠紧了紧斗篷,手指轻点酒杯杯沿,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时重霜脸色,也不知这人心下误会了什么。

    拍了拍时重霜的手,又暗中捏了捏,随后元问渠起身,向何玉锦告别:“天色不早,何公子再会。”

    何玉锦无视来自身上一直萦绕暗芒,笑着挥手:“先生再见,您说的事我定然给你办到。”

    随后,还朝时重霜挑衅地笑了笑:“改日再一起喝酒。”

    时重霜握了握手,移开视线,冷眸跟在元问渠身旁离开。

    “啧。”何玉锦摇摇头,唰一下打开扇子,不嫌冷地扇了扇,“有趣。”

    身后走过来一个人,抱拳在何玉锦身旁:“当家。”

    “去。”何玉锦将酒壶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给爷查一查这两人什么来历。”

    “能把爷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进去,还得上赶着帮他,出钱又出力……最后还他妈让我无话可说,气都不知道往哪气。”

    说完过了一会儿,何玉锦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拍桌子:“爷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鬼样子!”

    “遮得严严实实,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害了他清白不成?声音倒是挺好听,也不知是什么天仙……”

    ——

    而此时,天仙破天荒地正在哄人。

    元四四自觉坐在马车外赶车,直着眼努力不听里面的动静。

    “你在生哪门子的气?”元问渠看着从上了马车就一句话不说的时重霜,笑着问。

    时重霜嘴角下垂,看着元问渠,忽然上前抱住他,在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元问渠耸了一下肩膀,随后又放松下来,随他去。

    时重霜咬了一口便退出来,看着元问渠说:“我告诉了先生我所有的事情,但先生似乎并未告诉过我你的事情。”

    元问渠挑眉:“怎么,想知道?”

    时重霜沉沉地看着元问渠,没说话。

    两人今夜都喝了不少酒,满身的酒气盖都盖不住,但都没有醉。

    先生是不是该对我坦诚些?时重霜话到嘴边,顿了下,半垂下眸,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元问渠。

    元问渠靠在时重霜肩膀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对这些地契,陈微崖想如何做?”

    时重霜:“还未想好,他想还给流民,但怕是没那么容易。”

    元问渠“嗯”了声,随口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时重霜将元问渠抱起来,让他躺在自己大腿上:“一来流民没钱买地,二来陈微崖做不了白送地契的主。”

    “不错。”元问渠闭上眼,享受着时重霜在他头上轻微按压,“这也是何生环的目的,就算地契在手,也只能干看着,没人出来接手,这些地契无异于废纸一张。”

    “总会有办法的。”

    “那你们有想法了吗?”

    时重霜沉默了下:“还没有。”

    事实上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太难,不可能做到。

    元问渠掀起一只眼皮,轻笑:“是没有办法,还是没有法办。”

    时重霜手一顿,听着先生的语气,他犹豫地问:“先生?你有……”

    元问渠复闭上眼,说:“继续。”

    时重霜继续在元问渠头上轻轻揉压。

    然而元问渠却沉默下来,一直到客栈也没有再多说。

    时重霜跟在元问渠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中途元四四就这样干瞪着眼看他们一前一后进去关上门,刚想抬手拉住时重霜,反应过了后,忙闭上嘴,眼珠子转了转放下手。

    算了,都不知道偷偷睡过多少次了,拦着干什么。

    像他没见过世面一样。

    啧。

    元四四转身走了没两步,又转回来,隔着门喊:“已经提前让人备好了解酒汤放在桌子上了,记得喝,我走了。”

    “……你们,注意点。”

    时重霜关上门,听着外面元四四脚步噔噔离开的声音,起身将解酒汤递给元问渠。

    元问渠接过来喝了一半嫌难喝,递给了时重霜。

    时重霜一饮而尽将碗放在桌子上,随后给元问渠脱衣。

    酒味太重了,元问渠不洗澡定然是不能忍受的。

    元问渠一进屋,被火炉的暖气扑了满身,身子一下惫懒起来,窝在软榻上不愿动,时重霜让抬手就抬手,格外顺从。

    最后,时重霜解开元问渠里衣的带子,衣物全数堆在身下,他抱着人走进侧室,慢慢将人放进冒着热气的木桶里。

    元问渠喂叹一声,舒服地快要睡过去,睁眼见到时重霜给自己擦洗,轻轻说:“一起?”

    “先生,伤还没完全好。”

    说的是元问渠腿根的擦伤,其实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只是看着比周围的皮肤要红些。

    元问渠轻笑一声,说:“就单纯一起洗而已,想哪里去了。”

    时重霜:“嗯。”

    随后元问渠便听到一阵衣物摩挲的声音。

    水声哗啦,元问渠和时重霜身体交缠,肌肤相亲。

    不过说一起洗澡便真的真是一起洗而已,两人都喝了酒,没有泡太长时间,时重霜很快便抱着人出来了。

    元问渠被塞进被子里,头发已经被擦干,身边贴着个暖烘烘的热炉,抱着格外熨帖,元问渠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但还没忘了正经事。

    吊了时重霜这么久的胃口,临睡前还是轻声贴着时重霜耳边慢慢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所以,明天记得给陈微崖提个醒,让他早做准备,并且,我买的那上千亩地也不全是雇佣流民耕种的,能不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势力还要看你,这是你的底气,你要以这里为根本,同那些皇子逐鹿……”

    时重霜听完便明白了一切,抱着元问渠声音低沉:“先生厉害。”

    “我知道。”元问渠闭着眼,声音轻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房内的烛火已经灭了,时重霜垂眸看着怀疑昏昏欲睡的人,眼中情绪深深,令人捉摸不透,最后他说:“嗯,还要和先生学很多东西。”

    说完,随后和元问渠一同陷入了梦乡。

    ——

    时重霜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他清楚地明白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梦里的甜并不能抵消现实的苦,但不知从什么时候,一个人入了他的梦境,醒来后心下惆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站在巍峨的宫墙下,红墙绿瓦,庭院深深。

    而这次,时重霜看着熟悉的景色,知道他又做梦了。

    没有犹豫,他下意识便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路上宫女朝他行礼:“小侯爷。”

    时重霜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他们,淡淡点头。

    随后一名太监慌忙跑过来,着急地说:“小侯爷,您怎么跑这里来了?殿下等您好久了,您快去吧。”

    殿下?

    时重霜看着面前的白面太监,说:“领路。”

    一路不知穿过多少宫门,小太监将他领到了一处宫殿前,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那太监便没了踪影。

    时重霜心下疑惑,但想到不过是梦,便也没有多想,抬手便推开了宫殿的门,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什么殿下?

    时重霜抬脚走进去,还未张口,身体变下意识做出动作,一把将身后伸过来的手握住,身体一转,便将人抱了个满怀,顺便脚勾住门框,一脚踢上去,将宫殿的门关上。

    他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才刚到他胸口,他试探道:“殿下?”

    谁知这殿下一把推开自己,后退几步,面色不愉:“怎么今日这么晚?”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重霜霎时抬头,看着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的人。

    声音尽管稚嫩了些,但他不会听错,绝对是先生。

    时重霜心下诧异,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殿下。

    大约还未长开,脸上稍显稚嫩,皮肤白皙,头发还是乌黑的,整齐地披在身后,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神情不耐。

    “先生?”时重霜下意识喊道。

    “嗯?你乱喊什么,谁是你先生,你还有先生?”

    听到这话,时重霜压下心下的诧异,蹲下身,抬眸看着元问渠:“有一位先生,长得和殿下很像。”

    随后时重霜便见先生略微睁大眼,面上恼怒:“他叫什么?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和我很像……你存的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