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时重霜早就知道,而何玉锦说的和他们知道的别无二异。

    良久,时重霜还是问:“所以,元成青为什么杀你?还有你一开始说的,元成青偷偷做的事情,不仅牵扯到北秦,更事关西北数万百姓,什么意思?”

    他有猜想,但心下更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直到何玉锦放下手中的书,一字一句道:“你可知两百多年前,梁帝元桢在时的那一场蔓延全国的瘟疫?”

    时重霜转着扳指的手猛然一停。

    时重霜一直平静的神情这才开始有了些变化,他复问:“梁帝元桢时的瘟疫?不是鼠疫吗?”

    “当然不是!”

    何玉锦颇有些苦涩道:“我是有一日进书房去找元成青,却发现他不在,正巧看到了他桌上的古籍,我本只是随意看了会儿,正惊讶于上面的记载与官府记载的史实全然不同,元成青就进来了……”

    “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帮元成青劫了一封来自西北的信,上面说西北有村落发生瘟疫,得病者手腕出现黑线,半月后身上出现尸斑,之后身体内的骨头以极快的速度碎掉。”

    听到手腕出现黑线时,时重霜神情就已经彻底变了。

    “在最开始,我也不曾想到这会触及到元成青的底线。这些天我反复想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元成青,让他痛下杀手,左思右想后,也只有这一处奇怪的地方。”

    何玉锦懊恼说:“我早该意识到的,那天元成青在看到我手上拿着的那本古籍后眼中的杀意到底从哪里来。”

    何玉锦看向时重霜,认真道:“小时大人,这关乎到西北数十万百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这不是小事,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是假以时日任其蔓延发展,百年前年的噩梦恐怕会再一次发生。”

    “那本书。”时重霜打断他。

    何玉锦一愣:“什么?”

    “那本古籍,上面写了什么?”时重霜沉眸问。

    何玉锦沉吟片刻,道:“……大抵是,梁帝元桢下令斩杀数十万百姓以灭招魂之疫,怀罪登上摘星楼,于嘉元十三年隆冬时节自焚,梁二世元青继位。”

    “这与史书上的记载简直大相径庭,那可是梁帝元桢,差一点就将四国都统一了的人……”

    何玉锦还在说话,时重霜面无表情已经起身向外走去。

    “欸——”何玉锦叫住时重霜,说,“小时大人,今日我说的话句句属实,瘟疫之事不是小事,你一定要……”

    “陛下已经知道了。”时重霜脚步未停,径直离开。

    何玉锦上身还不能大幅度动弹,“哦”了声看着时重霜离开。

    “也是,邱将军既然已经回睢阳了,陛下知道是早晚的事……”

    ……

    时重霜心绪不宁,从何玉锦那里出来后就回了元问渠住的院子,但并未进去。

    此时他就坐在屋顶上,仰头看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眼看着快到深秋,夜晚渐凉,月光也变得越发清冷起来,树影婆娑,时重霜鬓边的发丝微动,划过他幽沉的眼眸。

    {梁帝元桢下令斩杀数十万百姓以灭招魂之疫,怀罪登上摘星楼,于嘉元十三年隆冬时节自焚,梁二世元青继位……}

    时重霜脑海里一遍遍涌现着何玉锦方才说的话。

    他又想起元四四曾经给他看过的那些记忆。记忆里先生倒在摘星楼顶,慢慢被大火吞噬。

    他明明知道何玉锦说的这些还有有待考量的地方,但还是抑制不住的心疼一股股翻涌上来。

    如果,如果先生当年真的下令将中了招魂的人尽数斩杀……

    时重霜想起方才先生梦魇时痛苦呢喃的“好多血”。

    他一时间竟不敢再想元问渠到底承受了什么,更遑论那时戚月窥已经不在先生身边。

    时重霜手渐渐握紧。

    ……

    翌日。

    元问渠昏昏沉沉醒来。

    仿佛做了一夜的噩梦,元问渠头疼欲裂,身心俱疲,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缓过来劲,抬手摸了摸身边,没人。

    元问渠心里叹息一声,心想小霜这几日可真够忙的,随后闭着眼伸脚在床尾找自己昨晚脱的里衣。

    然而脚在床尾勾了半天也没找到,元问渠遂放弃,这才慢吞吞睁开眼起来找衣裳穿。

    在屋顶吹了一夜冷风的时重霜在听到动静后就下来了。

    刚一进来就看到元问渠一脸迷茫地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里衣。

    “小霜?昨夜回来了啊。”元问渠揉着眼看向时重霜,任由他给自己穿上里衣。

    时重霜看着先生眼尾浅淡的泪痕以及微红的眼,“嗯”了声,说:“回来后还有些公务没处理。”

    “哦……”元问渠抬手摸了摸时重霜眼下微微泛青的地方,待他给自己系好里衣的带子后说,“小霜,辛苦了,要我陪你再睡一会儿吗?”

    四周纱帐还垂着,里面视线有些昏暗,元问渠只觉得时重霜看起来有些疲惫,以为他这几日累到了。

    时重霜拇指同样轻轻摸在元问渠眼下,眼神如墨一般浓稠,轻声说:“先生陪我睡,自然是答应的。”

    .

    作者有话说:

    么么,晚安~

    第137章 生气啦?

    两人就这样相互拥着沉沉睡去。

    等元问渠再醒来时,窗外似乎已经下起了雨,视线昏暗,元问渠只听到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啪嗒声。

    时重霜似乎真的累到了,元问渠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也只是下意识在睡梦中将搭在元问渠腰上的手箍紧了些,并未被吵醒。

    元问渠侧躺着,眼睫轻颤,一睁眼面前就是时重霜刀削斧刻般的脸,他抬手抵在时重霜眉骨,轻轻顺着眉峰往下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他略有些紧绷的唇角。

    元问渠眼睛眨了眨,凑上去轻轻在上面盖了一个吻,之后小心翼翼地起来,走的时候顺便将枕头塞进时重霜怀里。

    确定人没醒之后,元问渠轻手轻脚地拎起鞋袜往外走,最后收拾好以后,轻轻关上门。

    外面果然在下雨,水汽让院子里看起来雾蒙蒙的,廊下垂落的藤蔓上花瓣都被打了下来,叶子被洗刷一净,泛着让人眼前一亮的绿。

    方才出来的急,元问渠也没看是谁的就随手披了件黑色镶金线祥云形制的外袍,走了半路肩上总是往下滑才反应过来这是时重霜的那一件。

    元问渠拉了拉衣襟走到不远处的亭内坐下,拢着手悠然看外面雨景。

    戚风站在元问渠身后,低着头为他沏茶。

    元问渠眸色淡然,接过茶杯冷不丁地问:“昨夜小霜回来后都干了什么?”

    戚风手一顿。

    元问渠眼眸一转,冷淡地看向戚风:“说。”

    “……昨夜公子来了之后,先去了主子您屋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脸色不好地出来了,然后就问了我主子您一天都干了什么……之后就去了何玉锦那里直到半夜才回来。”戚风没有犹豫,几乎瞬间就将时重霜卖了。

    “然后呢?”元问渠听到何玉锦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皱眉问,“从何玉锦那里回来之后,又干什么去了?”

    “然后……公子在您房顶上坐了半夜。”

    元问渠倏地笑了,悠悠喝了一口茶道:“我说今早怎么一睁眼就在小霜身上摸到一股凉气,原来是这样。”

    戚风抬眸看了元问渠一眼,见他面上带笑,才试探地问:“主子,公子为何这样做?”

    元问渠莞尔,听着亭外清脆的雨滴声沉吟片刻。

    就在戚风以为元问渠不会说之后,半晌,他听到元问渠笑吟吟道:“小霜这是心疼我呢。”

    戚风:“……”

    戚风一时间沉默下来,不自在地咳了声,道:“主子,东街那几个说书的已经解决了。”

    “嗯。”元问渠随意回到,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最近启正帝那里怎么样?”

    “小霜还在睡,他累了,暂且不便打扰就没问,你们可有查到?且这次皇帝留了他们这些大臣这么久,也不知要准备干什么。”

    戚风摇摇头道:“御书房守卫森严,属下的人很难探听到,不过……今日宫中有消息传出来,说今早陛下秘密召了三位王爷一同进宫。”

    “三位?”

    “是,三位,元成青,元成煜还有元成明,现下启正帝也只有这三位儿子了。”

    “此外,因为这次宫乱不少老臣都死了,朝廷人手不足,一些地方官会返京,柳公子可能也会回来。最后就是,这次朝中不少人都要升官,公子也在其中。”戚风补充道。

    “升官早晚是要升的。”元问渠没在意,倒是前者有些意思,元问渠道,“太子没了,不管现在朝中有多乱,储君的事情还是很重要的,别说这一段时间了,那些老臣在太子没了的第二天八成就恨不得赶紧选出来个储君。”

    “这倒是该元成青冒头的时候了……”

    元问渠将前后都想了一通,面上无甚紧迫,只是叮嘱戚风:“这些时间记得盯紧太医院,现在启正帝还不能就这么死了,别到时候启正帝的命全部让元成青握在手里,那可就麻烦了。”

    “是,主子。”

    说完,也没有什么要安排的了,元问渠在亭下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元问渠拉了拉衣襟,索性起身回去,也不知现在小霜醒了没有。

    戚风适时在元问渠身后侧打开伞。

    然而刚起身,元问渠还未出这亭子,转身就见不远处一抹高大的身影撑伞从雨中走来。

    元问渠顿在原地,看着时重霜慢慢走近最终停在自己面前,笑着喊:“小霜。”

    戚风和时重霜对视了一眼,识趣地退后,独自撑伞离开了这亭子。

    时重霜放下伞,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方才一觉醒来见不到人的焦急,他紧紧拥住元问渠,弯腰下巴搭在元问渠脖颈间,语气煞是委屈地说:“先生,这么大的雨,怎么来这里了?”

    元问渠任由时重霜抱了会儿,随后给时重霜递了杯热茶,问:“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时重霜幽幽地看着元问渠,说,“先生,这么大雨你该陪在我身边。”

    略有些嗔责的语气。

    元问渠眉眼弯起来,抬手摸上时重霜侧脸向外扯了扯:“生气啦?”

    “不敢。”时重霜郁闷道。

    元问渠看着时重霜脸颊两侧泛红的指印,笑眯眯地用掌心揉了揉,说:“我看是生了好大的闷气,不然怎么在我屋顶待一晚上?”

    时重霜身体一僵,垂眸不看元问渠了,低声道:“……我是生我自己的闷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元问渠在他怀里哭,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