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似乎也是如今这般的眼神,斗志昂扬,志在必得,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标。

    眨眼间,策马张弓的小将军成了模糊的影子,变成了陌生而又熟悉的新同学。

    只见燕晗抬起手臂,腰背笔直,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开弓的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早已印刻在了骨子里。

    肤色冷白的手背能清晰看到血管,骨节分明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好像只是轻轻一挑就拉动了弓弦。

    “咻”的一声,白羽箭矢飞射而出。

    第004章 干爹

    “砰——”

    白羽箭扎进红色圆心,不偏不倚,正中目标。

    顾以青刚才的注意力全都在燕晗的身上,甚至没察觉这支箭是如何飞出去的。

    开了个好头总是令人开心的,在众人惊讶与惊喜交织的目光中,燕晗神色如常,似是已经习惯了这般成绩,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箭囊中取出了又一支箭。

    这一次,顾以青终于将眼睛定在了箭尖,集中注意力看着羽箭的轨迹上,也亲眼看着接连射出的那两支箭稳稳当当扎进十环的靶心。

    通常三支箭为一组,结束一组后,燕晗就把弓和护具交还给了顾以青,还朝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像是隐晦表示自己的分数超过了对方的小开心。

    但那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成绩,而更像是在求夸奖。

    又是那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清晰起来。

    领兵打仗的燕小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他在的地方,将士们总是可以打起精神,重振旗鼓,拧成一股麻绳。

    所以小将军有小将军的骄傲,在别人面前总是那一根定海神针。

    可谁能想到,年少时还未上过战场的燕小侯爷其实娇气得很,很喜欢对着长辈撒娇,哪怕是只比他大上一点儿的人,都会被他追在后面叫小哥哥。

    如果不给回应,他还会不高兴,会闹小脾气。

    看眼前人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顾以青感觉有两根羽毛在心里挠,不知怎么就想抬起手来,顺一顺对方头顶那几根不怎么听话的上翘发丝。

    可还不等他真的抬起手来,花龙和白琥就已经把燕晗给拐走了。

    一个问他是怎么练的这个准头,一个问他有没有意愿加入区里的射箭队,不怎么宽敞的练习室内都热闹得好像菜市场。

    午休时间就这么在笑笑闹闹中过去了。

    *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老师。

    学校经常把化学课安排在下午,为了叫醒犯困的同学们,唐老师练就了一手扔粉笔头的好功夫,只要她手指轻轻一弹,粉笔头指哪儿打哪儿。

    燕晗中午就没合上过眼睛,但下午依旧精神,在全班硬撑着眼皮的同学们中略显突出。

    手机在桌堂里震动了两下,燕晗想悄咪咪看上一眼,结果刚低下头,就飞来了两颗粉笔头,直接打中他和他同桌的脑门儿。

    粉笔头又快又准又狠,在两人脑门儿上留下了白色的印子。

    燕晗好奇他同桌是为啥被打的,小心翼翼往旁边瞥了一眼,只看到了摊开的练习册,是物理的练习册——

    合着这人就没在上化学课。

    下午的一节节课很快过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为了准备明天的月考,今天下午提前了两节课放学,留出时间给同学们打扫卫生、布置考场。

    挪完了桌椅又扫完了自己负责的那片地儿,燕晗找了个隐蔽角落窝着,终于有时间来看上一眼手机。

    雪城有一个很有名的同城论坛,其中有一个求助板块,早年间有人在这里发帖子寻人寻物,后来发展成了找家教、找小时工之类的。

    这个板块单独出了一个app,被叫做同城打工群,从跑腿到代写作业,什么业务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燕晗也是中午听花龙几人提了一嘴,他正好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下载注册了一个号,之前的震动就是提醒又有人发布了新的招聘启事。

    招小学生家教,要求至少是大学生,划过。

    招餐厅服务员,要求周一到周六全天上班,划过。

    招对象儿,要求……直接划过。

    招小弟,一次性单子,要求胆子大、不怕苦、不怕累,有社会经验者优先,每小时五十块,名额十个,有意者两天后面试。

    燕晗在这个界面停留了两秒钟,思量了一下,感觉不太靠谱的样子,还是划过。

    这么一划,更新的那几条招聘启事就全都被划过去了。

    班里同学都快走光了,燕晗拎着笤帚放到原来的位置上,正思考着该上哪里搞点儿钱,就看到放清洁工具的那个角落里也有一个蹲着刷手机的同学。

    邵冬冬发现光源被挡住,就知道有人来了,都没看是谁,就抬起头打了个招呼,黑框眼镜向下滑了一小段,那张圆润的脸上是尽显铁汉柔情的姨母笑。

    燕晗问:“你刚才在看什么啊?”

    “看猫。”小胖同学把手机举到了燕晗面前,上面的照片是一窝毛还没长齐的小猫崽,“之前爱碰瓷儿生的,正打算找铲屎官呢。”

    燕晗结合前后语境得出结论:“你家猫叫爱碰瓷儿啊?”

    “不是我家猫,是将军庙那个救助站里的流浪猫。”邵冬冬道,“这只是自己跑来的,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了,进了庙里就倒在管理员脚边不走了,所以叫爱碰瓷儿。”

    燕晗想起了,早上翻墙的时候就看到顾以青在给一只盆里倒猫粮,墙角处还摆着一排猫窝,原来将军庙里还有个流浪猫的救助站。

    燕晗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上辈子也养过一只,从小崽子养到大,本来以为是一只小橘猫的,谁承想后来越长越大,一口能把人脑袋都咬掉。

    见燕晗似乎对毛茸茸很感兴趣,小胖同学也相当热情地给他展示了一下将军庙里那个流浪猫救助站的公众号。

    这是街道上组织的一个项目,平时会有义工负责带猫去剪耳绝育打疫苗,庙里的香火钱也都用在了救助小动物上。

    邵冬冬的奶奶在居委会工作,公众号也是邵冬冬和班里几位同学在管理,算是义务劳动,没有报酬,遇到特殊情况可能还要自己贴钱那种。

    让猫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只是最简单的工作,在给猫找到铲屎官后,他们还要负责回访,总之并不轻松。

    被救助前的流浪猫,和被人精心喂养过的猫猫,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同一只猫,这也是很多义工为之努力的目标。

    燕晗喃喃:“原来猫罐头真是贡品啊。”

    只不过不是给他的,而是给猫的。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供桌上的零食和《五三》,零食也许是给义工们的,但那一套题……难道住在将军庙里的猫还需要高考吗?

    他思考的时候,负责打扫走廊的同学也回来了。

    顾以青和花龙一人拎着两根拖把,正打算进门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个喊着“闪开!闪开!”的女声,同时还有加快了的脚步声。

    两人果断向不同方向一侧身,给端着满满一盆水的同学让出了条道。

    白琥把水盆放到讲台旁的凳子上,甩了甩两只手,凑过来看燕晗两人在干啥:“啊,今天该给爱碰瓷儿家的娃拍照片了是吧?”

    照片是要发在公众号上的,也是留个档案,现在这一窝小猫都快断奶了,守在公众号下等领养的铲屎官并不少。

    一只胳膊搭在新同学的肩膀上,白琥发出了邀请:“等会儿一起去看看呗,顺便带你去认识认识我干爹。”

    燕晗疑惑:“你干爹?”

    “对!”白琥很骄傲地挺胸抬头,“我干爹可厉害了!”

    花龙和邵冬冬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燕晗从两人的表情上看出了习以为常的感觉,像是早就对自家班长见到谁都要介绍一下她干爹的行为习惯了。

    只有顾以青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可燕晗愣是从他眼中读出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直觉,燕晗向顾以青投去了求助的小眼神儿,小声问道:“这个干爹是谁啊?”

    顾以青嘴角抽了抽,话就在嘴边儿,但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最后他也像是花龙两人那样轻呼出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打扫卫生花了些时间,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

    三月的雪城已经转暖,但一早一晚还是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度差,燕晗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天气,风一吹,就老老实实地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燕晗旁敲侧击问了几次,不管是邵冬冬还是花龙都跟顾以青一个说法,像是很期待新同学见到虎妞儿她干爹真容时的表情。

    此刻正是学生一条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路灯亮起,各种小吃摊儿前也围满了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学生,都站在冷风里大口大口吃着东西。

    冰凉凉的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美食,嘴里哈出来的热气遇到冷风凝结成水雾,冻得通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燕晗一行人组成了一个竖排的队形,在人间烟火之中穿行。

    将军庙的门依旧敞开着,小院子不大,进了大门就能看到一顶高高的香炉,香炉之后的正殿里供奉着鲜衣怒马的小将军。

    “给你介绍一下,”白琥伸出手掌,示意众人看向殿内的石像,“这是咱们雪城的守护神——燕云将军。”

    白琥双手背后,神采飞扬,双眼晶亮:“也是我干爹!”

    燕晗:“……”

    燕晗:“???”

    燕晗:“!!!”

    不是,他什么时候多出的这么个大闺女啊喂?!

    第005章 吞雪

    “你干爹……”迟疑了半秒钟,燕晗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对小班长认亲戚的品味予以肯定,“特别帅!”

    “对吧。”白琥叉腰,“我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肯定和我干爹特别有缘,你俩名字都一样嘛。”

    燕晗好奇:“你怎么会想到认个干爹?”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总容易魇住,家里老人说我骨头太轻,要过继给一个命格硬的神仙当干女儿。”

    许是跟人讲过了很多次,小班长一开口,那叫一个顺溜。

    “我爸妈从小就很崇拜燕少将军的,而且将军庙离家门又这么近,就干脆认少将军当干爹了。”

    “你猜怎么着,我认了我干爹之后,就再也没有被魇住过了。”白琥双手握拳放在胸口,亮眼亮得会发光。

    燕晗小声:“你确定……”这是个命硬的……吗?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也就比现在大了一点儿吧?

    白琥没听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