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将?领,这里的底层将?士总是每日十分辛苦的,而他们这样的人若和魔兽对上?,常常不过以命抵命罢了。

    王朝没有那么多修士会愿意长期驻扎在这里,毕竟这里的灵气?是如此?稀薄,不适合修炼,站在抵御魔兽第一线的,通常不是他们这些?修士,而是这些?普通人自己?。

    在谢良很小的时候,他没有见过修士,在他小小的世界里,他在乎的只有家里的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村头开盛的野花,他不知道修士的世界有多么广阔,他也不在意。

    如果没有遇到?师钰,谢良在想,他或许也会和面前这些?人一样,像漂浮无?依的浮萍,不知何时被吹向何处,也不知何时便?会命丧在某个无?人的角落。

    在他成为一名修士过后,他这些?年活在无?数人的赞誉里,他为了不辜负师父的信任,他也从?不敢有丝毫松懈。但他越是修炼,他对从?前所谓的仙人的光环也渐渐褪去。

    修士也不过是修炼了些?法术的凡人。

    不论多么厉害,终归还是凡人。

    若能真正?渡劫成仙,或许才能彻底摒弃凡人身?上?的这些?弱点。

    修士其实也是普通人。并不是这些?将?士眼中的无?所不能,他们终归还保留着生而为人的弱点。

    谢良看到?他们,总是忍不住想到?自己?从?前。

    他想到?在年幼时,他见到?师钰使用法术,他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师钰便?告诉他,他不是神仙,他还未能渡劫飞升,不过会些?法术罢了。

    这些?年幼时期的事?情总是在一些?细微末节的地方涌入他的脑海。

    对师父的想念便?会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悄悄跑进他的心间。

    他竭力想要放空自己?,报复性地让自己?投身?于?平乱之中,只是他对师父的想念却一日也没有停歇过。

    谢良记得有一次他独自一人冲上?前去杀死了一只高?阶魔兽。

    以他的修为,他杀死那只高?阶魔兽的时候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那只高?阶魔兽是一只会喷洒毒液的蛇,常人难以近身?,十分难缠,眼见那只毒蛇就要击垮他们坚守了半月的防线,将?领是名金丹期的修士,他见此?也不得不让众人退后,只能等之后他们安排好了法阵再来收服这条毒蛇,虽然那样他们半月的辛苦就全然白费了。

    就在这时,谢良不发一言冲到?了阵前,他独身?一人,杀死了那只魔兽。

    事?后他重?伤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没能下来床,但是他第四日就出了病房,拿着刀又回到?了战场上?,仍是第一战线,他仍冲在最前面。

    他脸色苍白、神色憔悴,但是不肯因其他原因让自己?休息片刻,他仿佛急切地在证明什么。

    但没人能理解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甚至他越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杀死那只高?阶魔兽后,当时将?领爱惜他是个人才,还狠狠训斥了他。

    斥责他,不惜自身?,鲁莽冲动。

    谢良是个冲动的人么?他鲁莽么?

    若是有长虹门的弟子在定会为他们的大师兄辩驳几句,毕竟谢良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冷静沉稳的。

    没道理到?了战场上?就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了。

    谢良只是……

    他只是在那一刻觉得,若是自己?因此?战死,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回到?这个夜晚,那些?年轻的军士见谢良一直就在这里驻守,便?问他是不是在门派被排挤了。

    谢良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口边关的烈酒,说:“没有。”

    来到?这里这几个月,谢良学?会了喝酒,这里的酒烈到?每一次滑过喉咙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近似被刀片划伤的痛感。

    就是边关也鲜少有人会喝这种烈酒。

    大家也不知为何谢良对这种酒似乎情有独钟。

    边关的人其实很喜欢喝酒,这里冷,夜里清晨都爱拿着酒囊喝几口,身?子便?立马暖和起来了。

    只是谢良倒也不像是为了暖身?子,他常日里都是那件单薄的袍子,他们本以为修士不怕冷,但看到?他们那位同为修士的将?领也在夜里裹上?了厚厚的皮毛后他们又改变了这个想法。

    篝火映着谢良年轻瘦削的脸,分明看上?去还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但是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不符合少年人的深邃。

    众人敬佩谢良不怕死,敢杀魔兽,但是却又好似总是跟他无?法亲近。

    就好像此?时,谢良都否认了自己?是因为被排挤才一直驻守在这里,但是说要这句话后,竟一时没有人敢去问谢良究竟是为何要留在这里。

    只有篝火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为众人提供几分暖意。

    击退这一轮的魔兽,不知下一轮究竟何时出现,或许明日他们就会死在战场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今日饮酒作乐。

    有人在篝火旁跳舞,或是相识的男女,又或是年轻的将?士想要对心爱的姑娘表达自己?的爱意。

    也有大胆的姑娘过来想要邀请谢良前去跳舞,一双眼睛明亮的看着谢良,毫不羞赧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意,但是谢良拒绝了。

    他想,边关果然和别处不同。

    这里的人都这么坦率。

    不少人围着篝火说笑,谢良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去了。

    他的帐篷在高?地上?,这里下雨也不容易被水淹,附近撒了驱虫的药粉,虫蛇也少,而且灵气?较其他地方更为充裕,因为此?地靠近一处灵泉,若是累了还能去洗个澡,也利于?修炼,这算是将?领对他奋勇杀魔的小奖励。

    不过谢良向来觉得,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和无?数个之前的夜晚一样,他掀开了自己?的帐篷。

    将?自己?的腰间的酒囊往旁边一挂。

    今日他稍微多喝了一些?,就算他是修士,如今却也有了几分醉意。

    他感觉意识有些?昏沉,于?是便?摸索着准备躺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道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你喝酒了?”

    那熟悉的声音让谢良立马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师钰,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看到?了幻觉。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格外疲惫。

    他身?上?那些?未痊愈的伤口在酒精的作用下发出隐隐的钝痛。

    但是下一刻,他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谢良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师父……”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师钰此?刻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正?用手抚着他的额头,双眉轻蹙。

    那个这些?时日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面容此?刻恍若一瞬间从?梦境中走了出来。

    “你发热了。”师钰蹙眉看着他。

    谢良大概此?刻不太清醒,烈酒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看着师钰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他心中下意识是伸出手,将?它抚平。

    “师父……别皱眉…”

    谢良本以为自己?会碰到?一道影子,待他真正?触碰到?师钰眉心时,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让他骤然清醒了,他才恍若从?梦中惊醒一般,立即收回了手。

    “师父,我……”谢良头脑依旧有些?昏沉,但却彻底清醒了。

    他连忙从?榻上?起来。

    正?欲起身?对师钰行礼,师钰却一把按住了他。

    师钰在他身?上?嗅到?了血腥味。

    是伤口裂开了。

    再联想到?他额上?的热度。

    “给我看看你的伤。”师钰说。

    谢良被师钰一把按住了,他脑子里还有些?乱糟糟的,酒后有些?发疼的大脑有些?艰难地思索着师父为何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看了眼师钰,此?刻他眉心依旧有浅浅的褶皱,他看着他,似乎并未被方才他的举动影响,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谢良说不出他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他见师钰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一时忘了师钰方才说要看他的伤。

    他大脑有些?昏沉地想着,师父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师父发现了么……

    他一时心乱如麻,竟只能愣愣地看着师钰,一个字也说不来,师钰见他半晌没说一句话,忍不住又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见他额头滚烫,脸上?都带了几分病态的红晕,师钰心中隐隐生出了些?恼意。

    他素来平和的心境,此?刻看到?谢良这副将?自己?折腾地病怏怏的模样,几乎尝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恼怒。

    “你可?知错。”师钰眉心愈蹙,问他。

    谢良浑身?打了个颤。

    这一刻,他不敢看向师钰的双眼。

    他面色发白,立即起身?,朝着师钰直直跪了下来。

    师钰问他是否知错。

    但谢良脑海一片空白,他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师父消气?,他曾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遍如若师父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该怎么办?

    如果师父生气?了,他该怎么做?

    他分明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的心只是被无?尽的惶恐攥紧,他感到?一阵痛苦的窒息,苦涩、惶然将?他紧紧包裹,他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拔,但神情却摇摇欲坠,惨白地吓人。

    他这些?日子拼命地杀那些?魔兽,哪怕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他也并没有感到?多少害怕,他只想着,这样或许能够减轻一些?他身?上?的罪孽。

    他在边关,他看到?了那些?魔兽是如何残害生灵,他无?时无?刻不在认识到?,魔是一种冷酷残忍的生物。

    魔是邪恶的。

    而他,是预言里那个将?会将?所有的魔带到?人界的最邪恶的存在。

    谢良无?法不惶恐。

    他时常会想,他这样的人或许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或许,死亡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的神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想师父如果要惩罚他,如果师父要他死,如果他的死能够让师父不再生气?,他是愿意的。

    只是他一想到?死后,他便?永远无?法服侍师钰,再也无?法见到?他,他便?心痛如割。

    师钰也发现谢良神色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