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躲过?。

    他看清了师钰脸上的神色,他瞬间明白了师钰的想法。

    从前他从没想到两人会有这样刀剑相向的一天的。

    但入魔之后,这一幕他似乎又其实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早。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

    他告诉自?己,回不了头了。

    他也不能回头。

    于是他敛去万千思绪,神色渐渐肃然,这一刻,他又是那个?冷漠阴戾的魔主了。

    这世间若谁真敢小觑一位魔主那便是愚蠢。

    谢良新归位,虽然暗弱,但是归位入魔后,魔种天性残暴狠戾,他做了很?多从前他无法想象会做的事,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他变得麻木,冷酷,他已?然深处深渊,近乎无法记起过?去。

    这黑暗,他甘愿沉沦。

    没人能阻止他。

    便是师钰,也不可以。

    谢良是魔主,是这偌大魔界的主人,是能叫那些凶残暴虐的魔族不甘愿也得被迫甘愿臣服的王。

    师钰总是想要自?己忽略这一点,但是谢良那双比鲜血更显鲜红的双眼,他额间的妖魔印记,师钰又想起来之前那处被清洗数遍也无法洗净的地面?。

    师钰在那双冷漠双眼中看到了自?己,那鲜红诡异的重?瞳闪烁着非人的,无机质似的光泽,让人想到藏在阴影中的怪物。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而是一种非人邪祟对生命的漠视。黑暗总叫人想到无数狰狞可怖的存在。

    师钰的身影在他眼中只浅浅浮现,他再也看不透他的眼底。

    下一刻,师钰不由?往后跄踉了一下。

    鲜血自?他白衣之上渐渐晕染开。

    这一次,便是师钰也不得不承认,谢良那个?他不愿提及的身份,魔主。

    这个?位置他当之无愧。

    谢良看了他一眼,他非人的外貌打斗过?后更添几分妖异。

    但他甚至没有看师钰的伤处。

    他只是用巾帕擦了擦自?己手间的血迹。

    他说:“你走吧。”

    没有再多的话了。

    师钰和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师钰低头看了下自?己衣袂处晕染开的血迹,伤口并不很?深,但只要稍偏一寸,便是心脏。

    看着在慢慢用巾帕擦拭自?己谢良,师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之前每日清晨谢良给自?己梳头的时候,他是何等小心翼翼,生怕扯落自?己哪怕一根头发。

    偶尔不慎掉落了,他也会细心收集起来,不叫他们落在污处。

    他又想起哪怕自?己早已?辟谷,太多人都觉得他好似无坚不摧,他似乎习惯了被仰望,却只有一个?谢良记得他不喜欢太烫的茶水,记得他最喜欢的酒酿小汤圆是芝麻而不是红豆。

    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忽然起来尽数涌入心间。

    自?谢良入魔之后,他便一直都想要来这里找他,但是在之前他其实并没有想很?多,他似乎从来理智,做什?么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便千里迢迢也闯进魔界来找到谢良问这一句。

    这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目的,全然凭心,甚至是冲动茫然的。

    心底那一股不甘那样浓烈,让他无法忽视,于是他来了。

    但是来了,然后呢?

    他问了,谢良回答了他。

    但谢良不愿跟他回去。

    谢良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又在坚持什?么?难道他不知道便是此番真的将谢良带回去,修仙界又真的可以容得下谢良吗?这一切,还?能如往常一样吗?

    他分明知道,为何就是觉得如此难以放手。

    太多太多纷杂的念头混合着叫人心中细细密密的疼痛酸涩,这感觉让他陌生,也有让师钰头一次感到有些无措。

    看着这样的谢良,师钰之感觉他记忆中那个?从前会对他腼腆一笑的少年似乎在这一刻从他记忆中破碎开来了。

    如今谢良是不会再那样笑的魔主,他再也不会再那样看着他。

    那伤口并不很?深,但他心中疼痛愈发剧烈,师钰甚至疑惑是否那一击其实伤到了心脏。

    “要怎样才?可以?”

    “谢良,你跟我回去!我发誓,若有人敢动你,我必除之!”

    “一人前来我便杀一人,若仙界都反对,我们便是隐居,海外天边又有何处去不得?”

    “……何以至此,我不明白。魔界,太乱,你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徒增杀孽。”

    有那么一瞬间,谢良想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坚持,他们只是师徒不是么?

    为什?么要这样护着他,为什?么要管他这样过?的好不好?

    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徒弟,仅仅是因?为责任么?

    但若不是责任,不是师徒情谊……他却又不敢真的奢求更多的什?么。

    那些隐秘心思还?是再度被压了下去。

    “你走吧。”

    第82章

    荀玄徽在约定的地方没能等来师钰, 正有些焦急起来。

    下一刻就见师钰出现在自己面前,荀玄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荀玄徽当即面色一变。

    师钰此后其实已经换了一件衣裳,伤口也?有了处理, 是以荀玄徽其实只?能闻到一些血腥味,但却不知伤在何处。

    “伤在何处?让我看看。”荀玄徽上前至一半却被师钰摇头阻止了。

    “我没事。”

    荀玄徽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低落, 又或者说?难过。

    荀玄徽顿了顿,问道:“你?见过谢良了?”

    “嗯。”

    荀玄徽一思索便知是谢良做的, 怒道:“这等不敬师长的孽徒, 实在该杀!”

    师钰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微微低垂着眼眸, 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荀玄徽哪里见过他?这样, 当即只?觉心中更怒,却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于是厉声道:“你?带我这便去杀了他?!”

    荀玄徽自从成为圣君后早已不是当初那样冲动鲁莽的少年,但是这一刻他?身?上那些养气的功夫全都被他?抛之脑后,他?见师钰这样难过,一时竟觉怒火攻心, 只?恨不能立即将人绑了来, 叫师钰宽心。

    师钰自然止住了荀玄徽,不能真叫他?这样去了。

    “你?和我暂且在这里停留几日,我且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能对你?刀剑相向,不论他?之前如何, 他?现在都不可能再是你?之前的徒弟了。”

    “谢良,他?是魔主。”荀玄徽道。

    “天生?魔种引来天降异相, 邪魔出世, 仙界必除之!”

    荀玄徽这一番话却只?叫师钰面色微微白?了几分。

    荀玄徽何从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他?这般情绪外露便是因为他?那个小徒弟么?

    谢良谢良……

    这人他?之前从未正眼看过, 不过几年师徒,怎么比得过他?和师钰近百年情谊。

    但他?一时转念又想到荀氏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他?又忽而觉得情谊二字,他?实在难当。

    愧疚和酸涩在心间泛起,细细密密叫他?刺痛。

    他?终究愧对和他?年少时的至交情分。

    他?本该是无?颜面对故人。

    不过赖他?心软罢了。

    他?又有何面目再叫师钰选择什么,又怎么忍心让他?再伤怀?

    说?到底,同师钰此去这一遭,荀玄徽其实早就在心中有了一二定念。

    纵使谢良不堪,但若是师钰真的想要做什么,他?从前为了大?义为了家?族愧对于他?,难道如今还能再一次因为仙界抛下他?么?

    “关于谢良,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荀玄徽正色问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同你?说?些虚话了。”荀玄徽看着师钰,道:“若非你?,谢良入魔,为天下我必杀之。”

    “便是如今仓促不能敌,此后我也?必会?招天下修士征讨。你?当知晓,天生?魔种,必会?引发?天下大?乱。”

    “现在,你?顾及师徒情谊,不愿伤他?。”

    师钰不语。

    荀玄徽心下暗叹。

    他?将手中长剑往桌上一拍,道:“你?素知我往日行事,按我说?,趁魔主新晋,他?尚且疲敝之时,除之方为上策!但我看出你?不愿,你?既然不愿,我也?愿为你?抛却一二道义,只?为维护你?之心。你?当知我心,我实难再同你?两立,只?需一想若因谢良,你?我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我便难受,也?绝不愿意。”

    “既然如此,我便站在你?这边又如何,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便是,我莫有不从命的。”

    这样一番话,剖心剖肺,再也?没有不真诚的了。师钰也?不由?得抬眼看向荀玄徽。

    他?比谁都知道,这样一番话叫荀玄徽说?出来,其实是已经将他?逼到了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