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上楼台高阁蒙上雪霜,庭前花木枯枝交错构成中线,寒雪凝在红梅上,仿佛染血的桃花,没有丝毫的暖意。

    高阁左侧英台父母面目肃穆,一副封建家长模样,容不得儿女私情。

    楼台右侧梁祝执手相看泪眼,心知情深难敌缘浅,私自约定生死相随。

    第五段坟前化蝶,荼蘼花季梁山伯病逝,祝英台婚嫁途中绕道坟前,泣血祭奠追随恋人而去。

    荧幕上展映出最具悲剧美的一幕,凤冠霞帔遗弃在泥土里,快要合拢的坟墓缝隙万只蝴蝶泉涌而出,震撼了在场所有人,随行丫鬟和轿夫或哀恸或不知所措神情各异。

    坟前墓碑上篆刻着梁山伯的名字,以及用血字写就的“妻祝英台”。

    风停雨霁。

    爱情主体再现,交响曲以轻盈平和的音符终结,余音袅袅波散,随后便是现场观众们经久不息的掌声。

    *

    [呜呜呜爆哭!没想到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绘画比赛,会哭成这个模样。]

    [metoo,机器人们演奏得太动情了,完全突破了我的认知。]

    [荧幕上画的也精彩,和《洛神赋图》《韩熙载夜宴图》有得比,不知不觉便被带入到故事中。]

    [还有演奏到英台哭坟的段落,我听着现场有雷声滚过。]

    [嗯嗯我可以证明,是真的有雷声,太应景了,雷劈坟墓啊,天地回应了梁祝也回应了这首曲子。]

    [握草!好神奇!拜拜乐团,想不打高分也不行。]

    *

    大荧幕上观众评分直线上涨,现场评委也几乎个个都打了高分。

    “几乎没有悬念的胜利,恭喜来自花都大剧院的乐团,最终得分9.37分。 ”

    宋云双报出分数后,底下观众一片欢呼,为人形机器人乐团自豪。

    乐团团长连声致谢,并没有马上下台,而是转向梅韫辉的方向:

    “我可以听听梅先生的评说吗?”

    梅韫辉挑了挑眉:

    “你很在意我的意见?”

    “对,我主人很在意。”

    梅韫辉怔了两秒微笑道:

    “我呢,很不喜欢和高科技文明打交道。但你们屈尊求教,我也就不吝啬肚里墨水,评说好听难听,你们权当片面之词。”

    “嗯,您老请讲。”

    “首先我打的分数远低于各位评委和场内场外的观众,只有8.5分,没有影响到结果,但这便是我的态度。”

    8.5分!?

    交响曲那么完美,呈现出的画作那么完美,怎么可能只值8.5分。

    梅老在故意打压吗?

    底下观众一阵骚动,很有些忿忿不平。

    团长倒是提起了精神,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贵团绘制的画卷构思精巧,叙事节奏沉稳,将四季景色匠心独运地嵌入剧情中,春遇夏恋秋分冬离荼靡花尽化蝶双飞,循环往复形成首尾呼应。”

    “这是最惊艳的地方,也是最具有匠气的地方,不过无伤大雅。”

    “而真正损害到画韵、甚至构图和谐的败笔在于,你们没有吃透梁祝这两个人物。”

    “祝英台何许人也?会稽郡上虞士族小姐。梁山伯虽然家境贫寒,那也是世家子弟。”

    “地球魏晋南北朝那个时代,作为门阀贵族出身的孩子,行止坐卧皆有规矩,怎么可能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哪怕同窗三载你侬我侬最亲密的时分,也只会如《红楼梦》中的宝黛二人含蓄克制地表达爱意,而非荒于行径沦为笑柄。”

    “所以才会有十八相送那些唱词,才会有楼台相会那些悲剧。”

    “若照着现代人的思维,他们何不找个机会私奔可好?何必整得最后哭坟化蝶。”

    “梁祝所以为梁祝,生于礼而丧于礼。”

    现场寂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地球观众头次鼓掌鼓得那么起劲。

    *

    [服了服了服了!我看谁还敢不服梅老!]

    [梅老yyds!]

    [历史课音乐课资料有了,同学们都给我记好要点,考试要考。]

    […………]

    […………]

    […………]

    [这位当老师的,你应该知道自己为啥不受欢迎。]

    *

    花都大剧院的乐团心服口服地退场,接下来开启第三局的是,来自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昆塔·安德烈。

    如两位女孩所议论,这位人形机器人相貌确实不怎么样,嘴巴大,咬肌发达,腮帮宽厚,整个人透着一股憨憨的气质。

    然而他一开口,颜值立马噌噌提升,晶亮的眼睛燃烧着热情,挺拔的身躯很增加绅士风度。

    libiam libiamo, ne' lieti calici,

    che la belleza infiora;

    e la evol evol'ora

    s'inebrii a voluttà.

    歌剧《茶花女》选段《饮酒歌》,昆塔·安德烈准备用它来一较高低。

    明朗优雅的男高音穿透空气,送至剧场每个角落,憨憨气质的小伙化身为陷入热恋的阿尔弗雷多,神情举止无不诉说着深沉的爱意。

    这已经不是用生命力注入演唱,而是用演唱来完成审美层面的夺舍。

    仿佛阿尔弗雷多就是这般深情,就是这般追逐被茶花包围的女神。

    ah! libiam, amor fra i calici

    piu caldi baci avrà.

    男高音唱段结束,很顺滑地接入到合唱部分,场内外的观众反应却是:

    [啊啊啊魔鬼技法来啦,嗓子劈叉!!]

    [……!?]

    [我没看错吧,他的嘴巴还在动,有没有合唱配音?别告诉我没有。]

    [实话告诉你,真的没有,男声女声合唱都是他一人完成的,也就是说他一个人相当于一个合唱团。]

    [握草!这怎么做到的。]

    [据说是多声带,有兴趣研究的,可以搜索下相关论文《论多声带人形机器人的生成机制》。]

    [搜索了下,好厚,还有开头那牛逼轰轰的方程式是什么东东……数学白痴想说,我还是老实听歌吧。]

    tra voi sapro dividere

    il tempo mio giocondo;

    tutto è follia follia nel mondo

    cio che non è piacer.

    花腔女高音出场,毫无意外,薇奥莱塔也是由昆塔独唱,华丽灵巧的嗓音浸润了每个空间,远远盖过了容貌给人带来的不协调。

    直视着昆塔聆听歌剧,甚至会慢慢产生幻觉。

    美丽窈窕的薇奥莱塔似乎就在他身上,以他的灵魂熔铸歌声,使得每一位听众都受到洗礼。

    这还不算完,视觉上也给人完美的冲击。

    背后大荧幕慢慢勾勒出薇奥莱塔的姿影,肌肤雪白,温润纤秀的轮廓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华服之内,她斜倚着沙发,神态有些疲倦慵懒。

    不过眸子清透,精神奕奕地注视着身前的年轻人·阿尔弗雷多,神色有些好奇有些感动,还有些无法诉说的犹豫。

    唇边含着清清浅浅的微笑,表示很乐意聆听阿尔弗雷多的劝说。

    不同于唱词的纵酒高歌,阿尔弗雷多单膝跪地曲着身,与薇奥莱塔目光平视,手扶着她手中的酒杯,似乎在劝说女主人少饮些酒。

    毕竟饮酒伤身。

    薇奥莱塔很少收到这般诚挚的关怀,两人手指偶然相触的一刹那,心潮起伏,隐隐的悸动泛滥。

    她本是及时行乐的茶花女,不该沉溺于爱情。

    但爱情来了怎么办?

    荧幕油画便是记录了这一瞬间的遐思。

    水晶灯闪耀,奢华热闹的客厅背景部分男男女女恣意欢笑,多佛男爵边和其他女子调情,边留心着薇奥莱塔两人。

    ……脸上隐隐愠怒,仿佛自己被戴了绿帽。

    气氛张力,故事张力,在这一幕拉满,有趣而意蕴绵长。

    *

    [哇,这幅油画讲故事的能力绝了,张弛有度,分分钟令人回想起小仲马的原著。]

    [薇奥莱塔和阿尔弗雷多这么克制的吗?他俩难道不该更放开一些。]

    [不不不,这样刚刚好。茶花女无论小说、歌剧,还是原型人物阿尔丰西娜·普莱西,身份皆为巴黎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学识谈吐非一般烟花女子可比,否则也不会引得小仲马心动、为她写小说。]

    [好吧,你们拿梅老的话现学现用了^_^]

    [薇奥莱塔神态真美,我若像她病成那样,早就在沙发上摊成一坨了,她却能时时刻刻保持着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