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的瞬间,黑影的左手重重地压在他心口,将他死死地按住。

    短刀再次劈下来,李淮双手握住黑影的右手,用力撑住。

    他没有功夫,拼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刀尖一点一点靠近。

    “吱呀——”

    后殿的门被打开,久违的烛光照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被照亮的地面上。

    黑影失神的片刻,李淮一把将他推倒,跌跌撞撞地朝那光亮跑过去,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刺、刺客在……”

    男人举剑斜劈下去,伴随着皮开肉绽的声音,身后的人轰然倒地。

    李淮惊得一抖,又往他怀中靠近几分,垂眸瞥见男人手中还在滴血的剑。

    “别看。”

    沾血的剑应声而落,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双眼上,挡住血光。

    第15章旧伤

    “咔哒”一声,李淮手中的银簪掉在地上。

    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下来,他头晕目眩地拽住言时玉的衣领,双腿软得差点儿站不住。

    闭上双眼,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锋利的刀尖正在逼近。

    从前那些人如何欺辱打骂,总顾忌他是皇子,再怎么过分也会留他一命。

    今夜的刺客不同,刺客要的就是他的命。

    血腥味儿蔓延开来,好似化做红色的烟雾,带着独特的味道,慢悠悠地向四周飘荡。

    “人已经死了。”言时玉的嗓音低沉,不含半分情绪,敷衍地拍了拍李淮的后背,将他从怀中拉出来,转身唤来青林。

    青林带着几个侍卫跑进来,侍卫将刺客的尸体团团围住,他快速把蜡烛点上。

    殿中亮如白昼,李淮惊魂未定,又想看看刺客是何人,便壮着胆站在言时玉身后,探头看尸体。

    刺客一身夜行衣,右肩到左肋骨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痕,上半身躺在血泊中;黑布蒙面,双目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言时玉眉头微皱,撩起衣服下摆蹲下去,伸手扯掉刺客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

    李淮细细看刺客的五官,陌生得很。

    “青林。”言时玉起身,抬手碰碰鼻尖,后退半步。

    青林在尸体前蹲下,将尸体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转身道:“他身上很干净,除了短刀外没带别的东西,其他地方倒是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言时玉问。

    李淮心生好奇,看向青林。

    “他是个太监,净身一年以上。”

    太监?

    李淮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到底在宫中隐藏了多久?这人是为了杀他进宫还是进宫后被人利用?太监宫女之中,是否有其同伙?谁是幕后主使?

    毫无头绪。

    “青林,让人把这里打扫干净,明日起连着三日请大师来此念经驱邪。我记得偏殿还能住,你找几个人立刻把偏殿收拾收拾,陛下这几日就住在那里。你今晚把所有侍卫和宫人都查一遍,可疑的一律抓起来,明日我亲自审问。”言时玉有条不紊地吩咐着,青林一一应下,摆手指挥侍卫把尸体抬下去,宫人们拎着水桶快步走进来,跪下擦洗地上的血污。

    经他们一擦,血腥味儿似乎更浓了。

    安排好一切,言时玉转过身面对李淮,俯身凑近去看他的脸,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吓到了?”

    李淮木然地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去勾言时玉的手指,低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我好怕,你留下陪我吧。”

    微凉的食指轻轻扫过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即将离开时被抓住,握在掌心。

    李淮惊讶地抬头,发红的眼映着明亮的烛光,耀眼如夜空中的星星。

    “陛下遇刺一事尚未查明,臣自当贴身保护陛下,才能安心。”言时玉语气暧昧,刻意将“贴身”二字说得很轻,仿佛是二人的密语。

    他忍不住勾唇,煞白的脸浮上点血色,顺势牵着人往偏殿去。

    偏殿已经收拾干净,这儿比后殿小了些,一张床和一扇屏风几乎将这里塞满。

    屏风后冒出白色的热气,李淮绕到后面一瞧,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浴桶已装满了热水,旁边摆着二人的衣物。

    搭在浴桶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潮湿温热的木材,他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身后的脚步声,在男人靠近时,回头搂住男人的脖子。

    “青林不愧是你教出来的人,办事这么……妥帖。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晚总算能如愿了。”李淮倚在浴桶上,迷恋的目光描绘着言时玉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又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热气氤氲,白雾迷人眼。

    “不怕了?”言时玉的声音有些哑,浓黑的眸子盯着雾气里的美人脸,喉结滚了一下。

    “怕啊,不信你摸摸。”李淮眨眨眼,牵着他的手按到身上,“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

    隔着薄薄的衣物,他的掌心清楚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起初只是轻微的,后来快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掌心发麻。

    “让我听听你的心。”李淮笑着凑过来,耳朵快要贴上去时,脑袋被挡住;他不悦地抬头瞪言时玉,“干嘛?”

    “明日有不少事要做,你快沐浴吧。”言时玉推开他的头,顺便把发麻的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你我都沾了血腥气,一起洗!”李淮坚持道。

    言时玉闻言皱了皱眉,似乎也颇为厌恶血腥气,犹豫片刻便点头了。

    “你先。”李淮让开一些,方便他脱衣。

    言时玉轻轻挑眉,背过身去。

    最后一层中衣被扔到一边,李淮愣愣地看着他背上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疤痕,心中一惊。

    都是刀伤。

    宫里的人都说言时玉天资聪颖,自小锦衣玉食,深受言将军的疼爱,从未吃过什么苦,那这狰狞的疤痕从何而来?

    察觉到落在背上的视线,言时玉转身跨入浴桶,坐入水中,闭上眼睛靠在浴桶上,淡淡道:“该你了。”

    李淮回过神来,赶紧脱了衣服下水,闭眼整理思绪。

    难道是言将军打的?

    他在心里摇头,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听说言将军对他十分珍爱,平时最狠的惩罚就是责备,根本不舍得动一根手指。

    难道他被别人打了?

    他在心里又摇头,京中谁敢对言时玉动手?

    李淮慢慢地睁开眼睛,见言时玉仍闭着眼,视线扫过他的脸,落在胸前。

    方才偷看被发现,他竟没发现他的胸前也有伤痕。

    锁骨下三寸左右的地方有箭伤,再往下是和背部一样也是刀伤。

    每一刀都不浅。

    这么重的伤……言时玉很可能经历了九死一伤的险境。

    “看够了?”

    李淮宛如被当场捉住的小偷,霎时间红了脸,慢吞吞地抬眼望进言时玉平静的眸子里。

    “你的伤……”

    他低头瞥了一眼丑陋的伤疤,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又在抬头时恢复如常,云淡风轻道:“旧伤罢了。”

    “何时受的伤?”李淮关切地问道,直接盯着那些伤痕,不再避讳。

    “忘了。”言时玉冷冷甩下一句,长臂一伸抓起旁边的帕子草草擦了擦水渍,换上备好的中衣,往床那边走。

    李淮无声地叹气,问话失败。

    只要他不想说,谁都别想撬开他的嘴。

    等会儿再撬撬试试。

    瘪瘪嘴抓起帕子将身上的水渍擦干,李淮换好中衣,走到门口唤来宫人将浴桶撤下去,这才去床上。

    这张床比后殿的小了快一半,言时玉背对着他侧躺在内侧。

    李淮放下纱帐,掀开被子躺进去,翻身抱住他,额头抵在他的后颈处,闷声道:“疼不疼?”

    怀中人身子僵了一瞬,翻过身来,二人面对面躺着。

    纱帐隔绝了大部分的烛光,昏暗之下,即使离得这么近,彼此的神色也看得不甚清楚。

    言时玉:“结疤了怎会疼。”

    李淮摇头,又问:“没结疤的时候呢?”

    言时玉的呼吸稍有停滞,沉默半晌才低声回答:“不记得了。”

    他翻身躺回去,留给李淮后背,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宫人们将浴桶收拾好了,殿中蜡烛尽数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

    李淮平躺,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上方,听言时玉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他睡不着。

    想要做的事情遇到的阻碍比想象中多太多,笼罩在言时玉身上的谜团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发抖。

    这模样像是梦魇了。

    梦魇之人不能随意叫醒,李淮决定先看看状况再说。

    他起身撩开纱帐,趿拉着鞋去取火折子,点燃床前的一盏灯。

    此时言时玉已经翻过身来面对他,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看到言时玉的额头满是汗珠,双目紧闭,发白的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李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被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的手紧紧握住。

    言时玉的手劲儿极大,很快另一只手也握上来,仿佛握着一棵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