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离不还是没忍住:“那你见到他了吗?”

    三叔说:“见到了啊!”

    “那他长什么样子,你有没有和他说话?”

    三叔说:“我是钻到人家的彩棚里才看见的,我怎么和他说话,他的那辆玉辂车旁边围着五百多个人呢!我又不能变成苍蝇飞进去!”

    但风吹开了玉辂的纱帘,他的确看到了皇帝。

    宋国的皇帝很白,下巴尖,衣服是青色的,上面有很多图案。戴着一顶挂珠串做的帽子。

    斡离不还等着他再说几句,可没有了。

    三叔说,别管什么皇帝不皇帝了,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他拿出一个大大的包裹,小孩子们就笑着扑上去抢。

    斡离不愣在原地。

    大家把东西抢完了,三叔说:“老二,你怎么不拿,你看,都被别人拿光了。”

    三叔翻了翻空空的包裹,发现里面只剩下一点碎零钱,和一张拿来包东西的纸。他把这两样东西给斡离不。

    斡离不拿着钱,拿着纸,走了。

    他来到父亲的房间,很沮丧地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们呢?”

    我是多么期待——期待他能够——!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求别人是没有用的,咱们只要足够强大,他自己会来找你。”

    珠蚌成熟的季节又到了,斡离不不再让舜去捕杀天鹅,东珠换不回宋国的皇帝,遥遥的好像一个梦。

    他在马背上越长越大、越长越高,偶尔拿出那一张来自宋国的纸,想起三叔片语只言里,南国的锦绣风光,用脑子勾勒了一个青色的,珠子串成的光影。

    海东青在他的车驾上盘旋,绕啊,绕。

    宋国皇帝不会来救我们,可我为什么非得要他做我的主人?我为什么不能坐上这样的车驾,让一千五百个人为我鼓吹、歌唱?

    一千五百个人!他又有些绝望,一千五百个人,只是宋国皇帝的乐队。

    可如果他有一千五百个甲兵,他发誓——如果有一千五百个甲兵,耶律阿果都得匍匐在他的足下。

    那宋国的皇帝呢?遥远的珠光,幻影,梦境,金玉,锦绣。

    他想……他想见一见他。

    辽国人的掠夺越来越狠,他们要海东青,要紫貂,要东珠,要人参,要马匹,要一切的一切,连舜,他们都要。

    斡离不不再拥有特权,舜离开了他,留下一个蛋。

    斡离不把它放在最温暖的地方,用被子裹着它。

    父亲从耶律阿果的头鱼宴上逃回来,他召集了一千名女真族的勇士,女真的队伍从未超过一千人,有这么多人,还有什么事不可完成?

    他们统一了生女真,统一了熟女真,又向辽国磨刀霍霍。

    终于有一天,宋国的皇帝知道了他们,派遣使臣来到蓬莱岛上,要和他们会盟。

    使臣带来了皇帝的国书,和私信。

    他说,辽国的皇帝无道,你们反抗他是正确的。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合作,胜利之后,我将给予你们和辽国一样的待遇,但是,你们要还给我燕云十六州。

    辽国一样的待遇,是多少钱?

    使臣笑呵呵的,他说,皇帝陛下会给你们一年十万两的岁币。他又补充了两个字“白银”。

    十万两白银!所有人瞠目结舌。

    二叔再怎么讨厌宋国,也为他的富庶折服了。

    三叔摇头晃脑,只要我们杀死了耶律阿果,他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

    宗望已经成年了,童年时的梦想,猝不及防实现在了一个瞬间。

    大家开始手忙脚乱地给自己起一个汉人的名字,好方便写在国书上,曾经做过辽国进士的韩昉懂这个。

    他给斡离不起名字叫宗望。

    宗望谢谢他,然后掏出了一张多年前的旧纸,他说,先生,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呢?

    韩昉看了一眼,说:“这是宋国张贴的立太子诏书,很多年了,郎君怎么留着这个?”

    宗望说:“这上面的字都是什么?”

    韩昉一个个指着字给他认:“储贰之重,式固宗祧……皇子、武昌军节度使、鄂州关内观察处置等使、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持节都督鄂州诸军事、鄂州刺史、上柱国、定王、食邑八千七百户、食实封二千八百户赵亶……可立为皇太子。所司俱礼,以时册命。”

    宗望皱眉:“他立了几个人做太子?”他没数过来。

    韩昉笑了:“郎君,宋国和咱们不一样,宋国的太子,就是咱们的谙班勃极烈,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叫赵亶,现在的名字,叫赵煊。”

    宗望问他:“为什么立他做皇太子?”

    韩昉说:“因为这个人是皇帝的嫡长子,就是应该做太子的。他就好像您的哥哥宗峻,或者宗峻太子的儿子合喇郎君。”

    女真人的寿命短,他们还是兄终弟及。

    父亲做了皇帝,谙班勃极烈是二叔,而非宗峻。

    宗望忽然想,父亲原来也有错的时候,宋国的皇帝,也不一定要足够强大才能见到。

    这世上的事情真不公平啊,有人生来就做他的儿子,他用紫土、红绸、金辇、玉辂,册封这个人做太子。

    有些人却得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去。

    宗望问:“合喇的汉名,你给起了没有?”

    韩昉说:“合喇郎君的还没有起。”

    宗望说:“那就叫亶。”

    他说完这句话,就告别了韩昉,来到了父亲的帐中。

    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要拿东珠向宋国的皇帝换愿望,多么幼稚的想法!

    他会来的,但不是为了东珠。

    父亲正在和大家商量给宋国皇帝的国礼,人参、貂皮、东珠……有没有什么是宋国皇帝没有的呢?决不能让他看轻了我们!

    宗望的衣袖里,飞出一只很小的,很小的海东青,刚刚破壳而出。

    但它通体都是雪白的,连一丝杂毛都没有。

    所有人都赞叹这只神鹰的美丽。

    他说:“这是舜的孩子,我把他叫做比亚。”

    太阳的孩子,就叫做月亮。

    “我愿意把它送给宋国的皇帝。”

    他看到了国书,宋国的皇帝交换来了自己的姓名年月,要和父亲结拜为兄弟。

    他的唇齿碾过宋国皇帝名姓:“赵持盈。”

    我愿意把我的比亚,送给宋国的皇帝赵持盈,以博取他的欢心。

    让他赐予我们粮草、金银,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一步步走到他的跟前去。

    第78章 花城今去人萧索 犹记春梦绕胡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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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日,皇帝赵煊诣延福宫问道君安。

    延福宫的陈设都没有变,即使他的主人已经像一只鸟一样,拍拍翅膀飞走了。

    赵煊假装父亲还在这里,他进入蕊珠殿,对着正殿门跪拜叩首,仿佛这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他们还没有和好时候的清晨。

    他故意起得很早,穿过拱辰门,来到延福宫前,他知道持盈还在睡觉,他要吵醒他。他想到持盈睡不好觉,被他的请安声吵醒,他就快乐。

    后来他们和好了,他就闯进去,持盈听到他的脚步声,迷迷瞪瞪地拥着被子起来——这是他最大的迎接了——然后又倒下去。

    赵煊走进了蕊珠殿,来到持盈的寝卧。

    鬼使神差地,赵煊把手探到被子底下去。

    是凉的。

    只有宣和香的芬芳,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淌了他一手。

    他对萧琮说:“秋天了,把簟子换了。”

    陈思恭死了,萧琮给他收尸,然后做他的官。

    赵煊没有把他派出去给持盈。

    萧琮说是,他想皇帝的戏可做的太真了,谁会进道君的寝卧里面来看呢?即使要装做父亲在的样子……

    他思索间,赵煊已经出去了,他淡黄色的袍摆融在秋天的风里。

    他走过蕊珠殿,走过延福殿,走过移清殿……他在庞大的宫殿群里打发时间,寻找父亲的痕迹。

    他在睿谟殿驻足。

    持盈没有退位,他没有登基以前,延福宫经常举行大型的宴会。

    宴会通宵达旦,歌舞竟夜。持盈会象征性地叫他,他如果去,持盈就把他安排在睿谟殿住一晚上,后来他经常不去,持盈就让臣子们在睿谟殿里面赏橘,唱和的诗文传到他耳朵里。

    他就去赴宴了。

    他竖着耳朵在旁边听赵焕对持盈撒娇,他说爹爹不能吃冰,持盈果然笑了。赵煊就把眼神旁掠过持盈案上的东西,上面不再有冰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但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持盈喝酒,不吃菜,他想终于有话说了,他想和持盈说几句话,但蔡攸上来敬酒了,持盈被他喂酒,牙齿衔着杯子,还弯着眼睛笑。

    他离开,在睿谟殿里面生闷气,他睡不着,王孝竭偷偷和他说,皇帝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

    他还没听完,就跑到了蕊珠殿。

    他等啊等,不知道在等什么,却遇见了蔡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