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洪水,造成了无数生灵的死亡,生灵涂炭,怨灵丛生,哀鸿遍野。又是扶商倾尽了神力,将洪水全部引去盾海,力缆狂澜,阻止了这一场灭世之灾。

    先是诛杀归娆及其魔种,后又是驯化洪水引去盾海,几乎将扶商的神力消耗完全。这便是扶商陨落的源头。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晓他和归娆的事情,他表面上仍是我认识的那个庚余,可背后……”扶商眉头微蹙,道,“他因为归娆的死去变得癫狂,他恨我,他想杀我,他为了他自己和复活归娆做了许多疯狂的事情。”

    那些疯狂的事情,三清维之在之前便已经告知他们。

    “他看我的眼神时而温和,时而带着极致的恨意,时而充满了愧疚,时而痛苦至极。他时而为了自己的私心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时而又忧心天下苍生,做出有利苍生的事情。也许他都没有发现,他有些分裂了。”

    “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持身清正,大爱无私的天神庚余,一半是为爱痴狂,怨恨满身,自私偏执的堕邪庚余。”

    扶商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切的发生,恰恰在我无力的时候。我无法阻止他,也无法与任何人说出这一切。”

    “一是若是我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根本无法让任何人相信他们一直崇仰的庚余会做那些事。而庚余每次都将事情办得很干净,我无法得到足够的证据。二是只要我有任何举动,他都能轻易解决掉虚弱的我。”

    “我为此忧心了许久,直到我发现三清似乎对庚余有了疑惑。”

    “如果能有一个人发现庚余的不对,那一定就是擅长占卜算术的三清了。”

    “后来我与三清暗中接洽,三清说他算到未来天下苍生将毁于庚余之手。”

    几人微微一震,祈音道:“他会如何做?”

    三清维之缓缓摇头道:“具体的我算不出,只能测算出个结果。之后我算了许多遍,都算不出众生的生机,而因为我测算的时候有提到庚余,惊动了他,他便开始关注怀疑到我了。”

    九方陶陶瞳孔微缩,隐隐感觉到接近三清维之自戕的真相了。

    “他对我生了杀心。”三清维之淡淡道,“母神也即将陨落,我们两人几近走投无路了。”

    “直到最后一次,母神用最后的神力助我,我将你与北昊加入我的占卜测算中去。”

    祈音眉头轻蹙,北昊的神色沉凝。

    “结果是什么?”子书湛问。

    “结果是,你们两个都是变数。”

    “两个变数?”九方陶陶讶然道。

    三清维之袖子一挥,几人面前出现了一个漂亮古朴的星盘,其中有两颗十分明亮的曜星星尾交缠,交汇成一个太极卦图。

    “碧星亮,白星黯,则众生活;白星亮,碧星黯,则众生死。”

    九方陶陶心里沉重道:“碧星和白星分别代表谁?”

    “碧星代表祈音,白星代表北昊。”扶商无声叹息。

    祈音和北昊神色一怔,都没有说话。

    子书湛惊疑道:“意思是,若是要众生活,那祈音尊上也要活着,而北昊帝尊一定会死吗?”

    祈音难以置信,问道:“可这与我和北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北昊不是我这一边的,为什么不是我们都活,庚余死。”

    三清维之拧眉道:“或许并不是我们表面所理解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星星黯淡不就是陨落的意思吗?”九方陶陶问道。

    “或许是因为我被庚余种下了尘萝种子。”北昊的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道。

    早在天彝城北昊与庚余抢夺轮回盘时,北昊就曾经动作凝滞过,那时候他就感觉自己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直到他看到祈音受伤,他着急惊怒之下,爆发地挣脱了那股莫名的束缚。后来又经过玉郎国,知晓了尘萝种子,最后问询三清维之,查验资料后,北昊基本确定自己是真的被种了尘萝种子。

    而且是被他最信仰崇敬的父神给种下的。

    几人全部望向他,九方陶陶问:“尘萝种子是什么?”

    三清维之震惊:“原来你真的被种了尘萝种子!竟然还是庚余给你种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祈音走近一步,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什么时候?”

    北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扶商怜惜地望着北昊,道:“尘萝种子是一种很厉害的魔物,被种下的人会变成一个任由他人操控的傀儡。”她抚上北昊的头顶,自责道,“是我失责了,竟然没有发现你竟然被他……”

    “与母亲无关,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北昊微微垂下脑袋,让扶商可以更方便摸他的头顶。

    “母神,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尘萝种子?”祈音问。

    扶商沉默半晌,闭眸无奈摇了摇头,北昊道:“太迟了。”

    “若那个尘萝种子这么厉害,那不就意味着父…庚余可以控制北昊帝尊从而控制六界吗……”子书湛心里沉沉道。

    “这便是所谓的变数吗。”九方陶陶低喃道。

    “万事皆有法,万事相生相克,我不信没有什么东西能克制尘萝种子。”祈音脸色冷然。

    “若北昊没有情根,一直无情无爱,没有感情去滋养尘萝种子,假以时日,尘萝种子就会饿死。”三清维之残忍地点出这一点,他看了看北昊,视线又在祈音脸上掠过,最后又不忍地收回视线,哑声道,“可,他……”

    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喜欢上我,产生的情感足以喂养尘萝种子存活至今,是吗。祈音心里空洞洞地想。

    北昊道:“我想这便是我需要应的大圆满命劫,一切命定如此,与他人无关。”

    说到“他人无关”四个字时,北昊看向了祈音,他又重复一遍道:“与我所爱之人无关。”

    祈音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九方陶陶忽地道:“不对啊,我们只要把北昊哥哥绑起来,不让他被控制就好了。”

    子书湛连忙道:“对对对,这样北昊帝尊就不会被庚余控制去做别的事情了。”

    三清维之眼睛一亮,笑道:“好办法。”

    北昊正想说庚余一死,他便也活不了。便听祈音道:“我们只是让庚余不再祸乱苍生,只需将他封印,倒不必让他魂飞魄散。”

    扶商看着这几个努力想办法的孩子们,眉目慈和,弯了弯唇,她止住北昊要说的话,道:“或许未必不是个解决之法。”

    提议得到扶商的肯定,祈音心下大定,心里松快了不少。九方陶陶和子书湛相视一笑。

    北昊不再说话,深幽的眸底却起伏着些许不明的情绪。

    九方陶陶松了一口气之余,又瞪着三清维之质问道:“你倒是为何要自戕?”

    “我算出来的。”三清维之愣了一下道。

    九方陶陶蹙眉:“什么?”

    “算出我若是在那个时辰死去,就能留有一线生机,如若不然,次日我必定会死在庚余手里。我虽不知道那一线生机是什么,但我相信自己,便在我算好的时辰自戕了。”

    九方陶陶眼睛又红了,怒道:“那你怎的不告知我!”

    “我这不是在子书湛的传承印记里留了这抹残魂了吗。”

    “我问的是当时!”

    “庚余的关注太过密切密集,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人透露一丝自己的想法。否则会连累他人,我的生机也有可能会有变数。”三清维之歉疚道,“对不起,陶陶。”

    九方陶陶气得不理他。

    “若我一辈子都发现不了我的传承印记,若我一生都不会认识他们,那我们就无法知晓一切的真相。”子书湛疑惑道,“那三清尊上又怎么保证这些事发生呢。”

    “我无法保证。”三清维之摇头,道,“但我在你身上下的隐藏封印是有时效的,另外我算到你未来会与祈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只能寄希望在你身上了。”

    子书湛闻言神情微妙,北昊幽幽地看向三清维之。

    “难道不是吗?”三清维之迟疑道。

    “关系嘛,就是他和我徒弟现在是仙侣,他勉强算是我的徒婿吧。”祈音道。

    三清维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

    见众人都把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扶商道:“我想单独与北昊聊聊。”

    北昊看向扶商,扶商温柔一笑,北昊眼里浮现些许温情,点了点头。

    其他几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扶商转身离去,北昊跟上。

    两人走着没几步,身边的场景便变化了,变成了昆仑巅。

    扶商坐在她常坐的玉榻上,北昊坐在比玉榻稍矮的阶上,仰头看着她。

    “我的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扶商垂眸看他,神情慈爱爱怜。

    “母神。”北昊轻轻枕在她的腿侧,卸去一身冰冷的伪装,露出疲惫的神情,他低声道,“能再见到您,是孩儿的幸运和宽慰。”

    扶商微笑,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小时候那样抚慰着他。

    良久,扶商缓缓开口道:“我并不怨恨庚余,相反,我可怜他。”

    北昊垂着眼睫,安静地听着。

    “我和他都是应天道之召而生的,生来就担负着天道赋予的繁衍生息,教化众生的重任,所以我和他的结合也是自然而然的,生下你亦是顺其自然。我们把彼此当做伙伴,一直都没觉得我们的结合有什么问题,直到他遇到了归娆,懂得了什么叫情爱。”

    “我天生无情根,对庚余与归娆的相爱并无丝毫私怨,我也本不想管他们的事,但他们犯了错。我不得不管。”

    扶商虽怜悯归娆和庚余,但她更怜悯众生。一切伤害到众生存在的人或事,她都必须扼杀阻止。

    “我不知道庚余是如何骗过了你们相信他已经陨落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渡过了大圆满命劫,更不知道他如何躲过天道的天惩。但我知道他能够做到这些,足以说明他有多聪明狡猾,多强大,多难以控制。”

    “所以,他不能仅仅是被控制封印起来,而是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

    “而且必须要代表众生的愿神,倾尽自身所有的愿力和神力,才能杀死他。”

    “北昊,你明白吗?”

    庚余必须死,就说明北昊必须死。让祈音杀死庚余,无异于让祈音亲手杀死北昊。

    北昊抬头,神情沉静平和,低声道:“母神,我明白。”

    “孩子,你会怨我吗?”扶商眉眼悲悯。

    “母神,守护众生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吗。”北昊语气平静。

    母子俩静静地对视,扶商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庞。

    “孩子,你长大了。”

    “是的,母亲。”

    扶商闭了闭眼睛,掩下眼里的一丝不舍,弯起唇笑了。

    半晌,“你爱那个孩子。”扶商并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的语气。

    “是。”

    “他呢。”

    “他没有情根。”北昊不知怎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