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宫则川见状忙飞身上前将人接下,便见宫既明一把抓住赶来的师镜尘,用尽全力道:“快……归墟将倾,若不阻止,恒界危矣!”

    师镜尘面色凝重,掌蕴灵力为他疗伤,剑九思则开口问道:“如何阻止?”

    宫则川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道:“需得有……通神之力,注入墟海之心……安抚……”

    他还没说完,剑九思便毫不犹豫出声:“我来!”

    “不可!”

    师镜尘立即反驳:“九思,你是当世唯一有希望破境逍遥的人,前途无量,怎能断送在此?还是我去罢!”

    剑九思闻言,却闭眼摇了摇头:“我的道心……你知道的。”

    师镜尘骤然一怔,忽然长叹一口气。

    见他不再阻拦,剑九思当即召回断夜,身形一沉,向着归墟之眼飞去。

    方至半途,却被骤然蓬勃的寒雾所阻。

    三对师徒同时一顿,下意识望向海面,正瞧见仿若山巅清雪的白衣踏出濛濛云气,落足海面,如履平地。

    “殊华……”

    师镜尘才说了两个字,便不得不注意到了对方仍在汨汨流血的胸口:“这是……?”

    他下意识将视线投入对方身后雾气,却因过于凝重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人影。

    这位殊华圣君不知怎的受了重伤,却恍若未觉,只是极缓慢地踏浪而行,走向墟海之心。

    鲜血淋淋漓漓洒入海水深处,因过高的温度激起几不可见的水汽,又转瞬被冷霜所凝,沉入海底。

    极端寒气随着他的脚步呈辐射状向外蔓延,连翻卷海流都有凝滞之势。

    剑九思皱眉挥剑,断夜剑光凌厉,试图突破面前白雾,却半点没能动弹。

    六人谁都没再开口,只是看着殊华圣君一步一步走到墟眼边缘,毫不留恋,纵身一跃——

    天地倏然寂静一息。

    一息后,磅礴能量顷刻由深不见底的墟海之心迸发而出,照彻万物!

    飞快转动的千里漩涡减缓,再次回到了平日正常的转速。

    喧嚣风暴四散止息,流风婉转,推开万里阴云薄雾,整个世界再度回到了平日的祥和安宁,再无异状。

    剑九思六人从天而降,驻足于殊华圣君方才落足的礁石群中。

    此地浓雾已然散去,没有任何生灵的行踪。

    师镜尘只随意一眼,便道:“此地有两人血迹:此处,应是一名踏入仙道、且修为不低的妖族——”

    他说着,又转而走向另一处,端详片刻,忽然伸手探去。

    无形火焰受到刺激猛然腾起苍蓝细焱,师镜尘皱眉缩手,指尖已被隔空灼伤,却兼具烧伤与冻伤两种特征。

    “这里……”他斟酌片刻,“我也不知,探不出来。”

    师镜尘没明说,在场诸人却已心领神会。

    连月仙都探不出来,再联系方才景象,这血迹只可能来自殊华圣君了。

    剑九思没应,只是皱眉望着墟海之心的方向,俄顷,方沉声道:“……本该是我。”

    众人皆默了默。

    半晌,缓过来的宫既明才低低道:“殊华圣君舍生取义,挽狂澜于既倒,当为吾辈楷模。”

    礁石之上,气氛一时凝滞。

    萧泽玉沉默片刻,终于再次提起话头:“师祖,月仙阁下,当年——”

    他尚未说完,便被剑九思猛然伸手一拉:“小心!”

    紫衣青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回头再望,却见自身方才站立的位置虚幻人影浮现,逐渐凝实为一名青年身影。

    对方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在见到几人的瞬间登时一怔,紧接着神情戒备直接召出契剑:“宿风!”

    周身剑气流转,竟已是游仙顶峰的高手。

    “尔等何人?”

    玄衣青年眉眼凌厉,高声叱问:“因何在归墟徘徊!”

    此言一出,惹得剑九思、师镜尘与宫既明皆皱起了眉头。

    师镜尘是几人中性格最为温和的,此刻也不由凉了嗓音:“这话应当我们询问阁下才是!阁下见面便拔剑,还这般质问吾等,难道不是做贼心虚?”

    他指尖一动,捏在手中的折扇顷刻展开,露出锋利如银的边缘:“莫非……你同那魔主是一起的?”

    “什么魔主?”玄衣青年皱眉,“吾乃玉华宗君停澜,从未听过什么魔主!”

    宫既明闻言,当即冷声开口:“吾遍识全境宗门,从未听过什么玉华宗。”

    师镜尘适时眯眼,目露杀气:“这位道友,编造身份也该编个现实一些的,不是么?”

    “你、你们……”

    玄衣青年气急,连带着掌中长剑也嗡鸣震颤起来:“谁编造了?!堂堂玉华俯仰天地,乃全境仙门之首,吾何须编造!”

    他冷哼一声,眉眼锋利:“我看你们才是图谋不轨,才来反咬我一口——看剑!”

    师镜尘沉着脸,折扇一卷,月白灵流当即漫卷而出!

    无匹剑气与滚滚灵气威势相当,眼看便要在这一片礁石之间相触炸开,却陡然听得一声轻喝:“止!”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飘来一枚淡粉色花瓣,随风飘入两股力量之间。

    众人未及反应,便见濛濛剑意如雨迸发,直接将两股即将对冲的力量同时绞碎!

    清冷幽香随风飘散,落于众人鼻尖。

    与此同时,衣袂烈烈之声乍现,却见那枚花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拔颀长的背影。

    他通身剑气未敛,三千银丝流泻而下,被翻卷如波澜的天水碧色衣摆淹没卷挟,泛起令人心折的碧波雪浪。

    现身的一刹那,玄衣少年便立即收剑入鞘,欣喜出声:“小师叔!”

    见来人似与敌人相熟,这边的六人皆面露凝重。

    单凭对方一道剑气绞碎两道攻势来看,他的修为绝不止游仙,更有可能已至神觉。

    几人皆如本能般摆出防御姿态,掌中光华各异,竟是齐齐召出了契剑。

    “嗯。”

    青衣人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旋即若有所查般缓缓回首——

    海风恰到好处婉转而至,将他略长的鬓发扬起,露出一张天生带着些攻击性的昳丽面孔。些微上挑的眉眼犹含着未及收起的清浅笑意,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侵略感,使他整个人都显得无比明艳鲜活。

    更重要的是,除却青丝皆白,他简直与众人记忆中一道浓墨重彩的存在分毫不差。

    只一眼,萧泽玉便失声开口:“师尊?!”

    剑九思垂在身侧的手当即握紧剑铗,指节发白。

    师镜尘也收拢折扇,不敢置信道:“小照月!”

    宫既明则面色微黯地握住了腕上那串润泽翡珠,低声喃喃:“春风解意,玉剑辟尘……”

    对方似乎被他们的态度惊到,皱眉连退数步:“几位是?”

    剑九思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一贯冷峻的眉眼也出现了裂痕:“照月——”

    “小师叔!”

    玄衣青年立即出声将他打断,同方才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抓着青衣男子的袖角摇了摇,软声道:“他们好奇怪,竟不知玉华宗,还不认识我!”

    后者当即失笑,随手一勾,神情颇为宠溺地在他额角一敲:“又说大话,叫你师尊听去,必得罚你。”

    他说着,又转向各有失态的几人,笑容温和,挑不出一丝瑕疵:“诸位莫急,想必方才归墟之变,几位亦是有所察觉,对吗?”

    剑九思抿唇,再次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模样:“确然。”

    “既如此,”青衣剑仙低笑一声,“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海崖边缘。

    兰风逐死死抱着怀中尸身,被无边冷雾抛下。

    鲜活生动的少年早已不再流血,他的体温已然冰冷,比平日还要冷。

    所有的能量似乎都随着生命的消逝远去,无论兰风逐如何努力,也无法将神态安详的阿翡唤醒。

    这一刻,兰风逐终于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他最重要、最喜欢的阿翡逝去了。

    他有些茫然地跌坐在地,却仍旧不忘护住怀中少年。

    日头开始西沉,少年血色消退后仅余灿金的瞳孔倒映出远方天际仍旧依稀可见的巨大漩涡,没有任何情绪。

    殊华圣君一步步走向归墟时,他就在那团雾气中。

    兰风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竟会自己寻死,用一身修为填了归墟。

    可殊华死了,他又要去找谁复仇??

    兰风逐从心底感受到涌起的茫然与悲伤,他盯着夕阳望了半晌,忽然想起离开云棠洲的灵舟上,也是这般美丽的夕照晚霞。

    他枯坐了好一会,才终于起身,珍而重之地为阿翡捏了洁尘诀。

    浅白灵流终于毫无阻碍地将少年如雪的劲装洗净,兰风逐缓缓垂眸,终于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在阿翡眉心落下一吻。

    轻似落雪,如蝶暂留,一触即分。

    他将少年轻轻放下,一回首,却见一株极为茂盛的明心树正幽幽盛放,满树皆是雪白馨香的花朵。

    ……真干净。

    此地幽静,视野也开阔,阿翡那么爱干净,会喜欢这里的吧?

    兰风逐这样想着,终于起身来到树下,开始徒手挖土。

    他天生□□强悍,就这般挖了许久,挖到繁星漫天,终于满意,又忙不迭捏了洁尘诀将自己打理干净,才敢折返抱起阿翡尸身,小心翼翼将他放入墓穴。

    收拾好一切,兰风逐又劈下一节手臂粗细的树枝,又学着阿翡剑指凌空的手势,指蕴灵气,想了许久,终于认真落下四字。

    吾爱,阿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