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寒衣尚未站稳,便被一左一右扶住手臂。

    同一时刻,两道灵力齐齐释出,将即将摔倒的小孩拖住,助他稳住身形,后者即面色茫然地站了一会,又匆忙道了谢跑走了。

    翡寒衣:“……?”

    他难得产生一种无语的情绪,轻轻一挣,左右两人当即松手后退,讪讪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

    暖黄喧腾灯火下,两张同样锋利深邃的英俊面容被映得无比柔和,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捏着洁尘诀,广袖一荡,清冽流风即将地上散乱的椅凳扶起,清出一条可供同行的路来。

    兰风逐一时有些语塞,便被君停澜抢了先,一脸委屈地上前两步,试图去抓小师叔的衣角:“小师叔——”

    翡寒衣侧身避开,温柔微笑:“停澜,还记得小师叔让你做什么吗?”

    君停澜委屈出声:“和那些人一起前往奉神司,商议两界融合事宜……小师叔,这种事情交给奉神司不就好了?我观恒界司祭已入神觉,比起我们玄界的司祭大人还要胜上一筹——”

    他说着,又讨好地向着翡寒衣蹭了两步:“但小师叔在停澜心里,就是最强的!”

    翡寒衣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我出来时,收到师兄传信,说是有事同你商议。”

    君停澜的表情顷刻冷却下来:“师尊若有事,为何不直接传信于我?况且我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翡寒衣皱眉:“若非你扔了信符,师兄又何至于事事寻到我身上?”

    “好停澜,你就去看看吧?”

    君停澜有些烦躁地揉揉长发:“好吧好吧,那我可是看在小师叔你的面子上回去的!”

    见翡寒衣点头,他恋恋不舍,一步三停,终于召出佩剑,御风而去。

    兰风逐一直沉默地看着二人交流,仿佛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

    翡寒衣打发走君停澜,便见龙崽子一脸低气压地站在一旁,神情阴郁,眼神偏执。

    “……道友?”

    翡寒衣扬眉:“你这是怎么了?”

    兰风逐当即别开视线,吸了吸鼻子:“无事。”

    翡寒衣有些好笑:“你怎么还是跟着我?”

    他指指自己的脸:“那位……‘阿翡’,真的与我这般相似么?”

    兰风逐闻言,忽然转头望向他。

    青年猫儿似的眉眼透着几分狡黠促狭,显得分外鲜活明亮,其实神态与兰风逐记忆中总是懒倦的阿翡并不相似。

    可他心中就是有个声音,喧腾嘈杂,不停地问——

    万一呢?

    万一阿翡真的没死,而是以另外一种身份回来了,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了呢?

    兰风逐不敢放过哪怕一丝希望,无论如何,他也要用自己的方法试探一下,得到一个答案。

    见他不说话,翡寒衣只好耸耸肩,自顾自继续沿街而下。

    兰风逐见他没再拒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默默缀在青衣人身后几丈外,看着他步履从容地穿过本就不大的小镇,一路来到镇外树林。

    入夜后的密林分外寂静,兰风逐甚至能听到细小的虫鸣,与前方不远处的青年穿越掩映树丛时衣摆拂过花叶的簌簌声。

    二人不知又深入了多远,直到穿过一条小溪,林间倏然昏暗,连绯红月华都无法突破林叶遮蔽时,翡寒衣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几丈外同样停下脚步躲在树后的兰风逐,只是轻笑一声:“依山傍水,风景绝佳,果然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空气仍旧寂静,唯有寥寥虫鸣回应。

    翡寒衣未再开口,见暗处之人不肯现身,他忽然伸出右手,剑指凌空一划——

    不知从何飘来一片桃花花瓣,随着青衣人的动作飘摇落下,又被流风卷挟,向着林间一处飞袭而去。

    原本柔软的粉白花瓣忽然褪色结冰,璀璨冰花锋利无匹,直接没入阴影,激起一道闷哼!

    “在这啊。”

    青衣人嗓音悠然,向着那边迈开步伐,闲庭信步一般。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锋利剑气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粉白花雨从天而降,每一片花瓣都在被剑气沾染时裹上寒霜,犹如一场骤雪。

    远远看着的兰风逐瞳孔紧缩。

    这一式,他记得阿翡在丹霞幻境中用过!

    心底没来由升起强烈预感,兰风逐胸腔深处喧嚣鼓动,催促着他不顾一切冲出遮蔽,飞奔上前——

    可就在此时,那被剑气所伤的黑影也终于发现了玄衣少年的存在,当即冷哼一声,身形如电飞出。

    兰风逐只觉整个人骤然被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摄住,几乎动弹不得。

    阴冷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汗毛倒竖,听见了一声缥缈轻柔的笑。

    “别动——”

    一只冰凉的手仿若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卡住少年脖颈:“小郎君,乖乖的……”

    死气沿着二人接触的地方开始侵染皮肉,兰风逐当即打了个冷颤,却眉头蹙起,忽然悟到什么般轻笑一声。

    那黑影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见状有些迟疑,却见林间青衣人已然飞掠而至,剑气裹挟花雨逼面而来,竟是分毫未曾在意兰风逐死活的架势。

    黑影当即萌生退意,登时抽手欲走,却被玄衣少年反手一抓,狠狠扣住!

    他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即听见那少年幽幽开口:“……找死。”

    苍蓝幽火顷刻腾起,勾勒着灿金流光,顷刻将黑影吞没!

    后者当即挣扎惨叫,孰料那只掐住自己的手竟仿若铁钳,半点没有松动的迹象。

    兰风逐竖瞳冰冷,眼看着黑影被龙焱吞噬焚尽,终于收手起身,正对上青衣人玩味含笑的视线。

    “我——”

    他被对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无措,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蓦然脚下一空,飞速坠落!

    兰风逐猝不及防,骤然从入灵跃升至游仙的修为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及,直到后背快要接触尖锐砂石,这才想起自己已然可以御空飞行,堪堪稳住身体。

    此地乃是一处为阵法所掩的溪谷,那黑影似是守护灵,被兰风逐烧死后阵法破碎,这才令他脚下踩空,掉了下来。

    兰风逐立即起身四望,入目却是满溪谷的桃林花海。

    粉白花朵在昏暗夜幕下散发着极为细碎的绯色光尘,被夜风摇动,簌簌洒落,却又随着和风汇聚流淌,向着溪谷更深处汇聚。

    染着霜气的花瓣由眼前飘落。

    兰风逐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热度融化寒霜,花瓣便柔软亲昵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幽香。

    他默默合拢五指,望向身姿翩然从天而降的“君非羽”,却见后者饶有兴致,正抱着手臂,啧啧轻叹:“好精妙的阵法。”

    他说着,步伐已然顺着光流的方向转入溪谷深处。

    兰风逐收回视线,默默跟上。

    他还在盘算该如何确认对方身份,却蓦地脚步一顿。

    即便光线昏暗,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青衣人挺拔背影忽地有些不对劲。

    兰风逐快步上前,却见对方扶住桃枝,正眉头紧皱,面色惨白,冷汗如雨。

    细碎鬓发被汗水濡湿,有些凌乱地贴在精致昳丽的颊侧,显出一种极端妖娆缱绻的颓靡。

    “君、君道友!”兰风逐好险改口,“你还好吗?”

    翡寒衣闭着眼睛,不欲理会他。

    体内灾厄之气开始了一日一次的躁动,正激烈暴戾地冲击着经脉骨骼,激起一种浑身上下都在被一点点碾碎的剧痛。

    饶是翡寒衣早已习惯不同力量在体内互冲,却也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痛苦的感受。

    他不想说话,偏生兰风逐半点没有放弃的意思,嗓音关切,甚至试图握住他的手,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也渡过来。

    可龙崽子的灵力也来自于他,渡过来除了加剧疼痛半点忙都帮不上。

    翡寒衣烦不胜烦,只好撑起眼皮,狠狠瞪他:“别碰我!”

    玄衣少年登时一惊,缩回了手。

    就在方才的一瞬,虽然光线昏暗,可兰风逐还是看清了“君非羽”的瞳孔——

    原本的深琥珀色被暴戾阴冷的猩红取代,仿佛层层上涌的血浪,正在试图吞噬那双鲜活眉眼间的清明。

    兰风逐惊疑不定,眼看着对方艰难喘着气,再度闭眼,飞扬细眉紧紧蹙起,似乎在默默调息。

    僵持俄顷,翡寒衣才长舒一口气,又缓了片刻,直起背脊。

    见他瞳色恢复正常,兰风逐面带踌躇半晌,才低声开口:“君道友,你知道‘灾厄’吗?”

    见对方闻言挑眉,他忙道:“就是一种红色的,很恶心的——”

    他还没说完,便被翡寒衣似笑非笑打断:“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兰风逐默了默:“你身体里的灾厄,是哪来的?”

    “我自有我的际遇。”

    翡寒衣被他拙劣的套话技巧逗笑,嗓音有些沙哑,却莫名显出几分缱绻意味:“问这么多,不如想想如何离开这里。”

    兰风逐没再开口。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便这般一前一后来到了溪谷尽头的山洞。

    光流汇聚与此,凝成一道艰涩复杂的咒文。

    翡寒衣看了片刻,剑指随手一划,无匹剑气当即将其击碎。

    一力降十会,他才懒得去思考什么解阵之法。

    二人在翡寒衣的剑气开路下畅通无阻,一路跟着汇成无数红线的光流向前,来到一处宽阔穴窟。

    红线由洞壁向下,将一具冰棺包裹,可兰风逐穷尽目力,也只能在其中发现一套雪青色的衣衫并一根白玉短笛,笛身通透,似乎隐约刻着一枚篆体的“翡”字。

    不知怎的,他的视线竟像被黏住一般,根本无法由红线裹绕的冰棺之上移动分毫。

    玄衣少年几乎是无意识地迈开脚步,走向冰棺。

    那些红线随着他的靠近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开始波动游走,试图攀上来人衣角。

    翡寒衣皱眉看着,忽觉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