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照月,你当真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来人,通报下去,开启护宗大阵,诛杀这欺师灭祖的逆徒——”

    更多被惊动的人赶到,得令,又忙碌而开,无数把雪亮长剑出鞘,对准了失魂落魄的翡照月。

    后者猛然惊醒,转身御风而去,剑阵当即开启,直追而上!

    剑九思便是在此时挣扎着醒来,指尖微动,震碎剑阵!

    “让……”他声音几乎轻得让人听不见,“让他……走……”

    话音未落,剑九思反手将断夜剑符送入仍在昏迷状态的萧泽玉掌心,终于失去了意识。

    场景随之戛然而止。

    往事重现,翡寒衣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在黑暗中举步上前,踏入新的光亮。

    剑九思不知昏迷了多久才悠悠转醒,眉心红痕却永远留下了。

    他神色有些昏濛,感知到有人正为自己搭脉,却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对方衣角:“照月、照月呢……?”

    师镜尘动作一顿,嗓音冰冷:“你都什么样了,还想着他?”

    剑九思挣扎开口:“不……他不是……”

    师镜尘叹息一声,将他的手放回胸前,低声道:“九思,他死了。”

    “翡照月堕魔后作恶多端,清致亲至獬豸殿签发錾魔令……”

    师镜尘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他已经死了。”

    剑九思面色惨白,“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翡寒衣冷眼看着师镜尘手忙脚乱为他医治,终于将心神巨摧的剑九思弄晕,匆匆忙忙地起身取药。

    他默了片刻,终于举步上前,来到榻边。

    本该睡去的剑九思忽然睁开双眼,望着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人,忽然勾勾唇角:“……照月,你是来接我的吗?”

    翡寒衣居高临下望着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会笑了。

    可他却还是摇了摇头,无情开口:“不,我是来叫醒你的。”

    剑九思神情有些恍惚:“我睡了很久吗?”

    “是,”翡寒衣垂眸,“所以,该起床了,师尊。”

    缥缈寒气开始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幻境中的一切都包裹、吞噬。

    魔雾不堪重负,飞快溃散。

    翡寒衣直起背脊,转身预备离开,袖角却感受到一阵拉力。

    剑九思已然自行起身,冷峻眉目罕见地有些无措:“照月!你——”

    他犹豫半晌,才试探开口:“你还会回来吗?”

    翡寒衣的脚步微顿,忽然回首,轻笑一声:“师尊,翡照月已经死了。如今你眼前的,是魔狱深处爬出的恶鬼,你不会想再见到的。”

    幻境崩毁,现实重临。

    剑九思在醒来前的一瞬死死攥住掌中衣料,低声开口:“对不起……作为师尊,我远不够格。”

    翡寒衣没有回应,只是抽出被他攥得发皱的袖角,身形消失不见。

    意识回归的刹那,独属于魑灵的叫骂声响起:“他奶奶的,你到底是谁?!凭什么困住老子——”

    翡寒衣睁开双眼,好笑地看着身姿妖娆的纱衣魔族被黑焰牢笼包裹,而他身侧,则有一名玄衣金面具的华服男子负手而立,金银异眸置若罔闻地盯着人群。

    就在翡寒衣现身的瞬间,对方波澜不惊的冰冷视线顷刻移动,将他锁定。

    原本同他对峙的是名峨冠博带的金衣男子,见状也同样侧首,面含微笑、眸似秋水,望了过来。

    “这位便是君道友了?”

    他悠悠开口,嗓音温柔:“在下司祭清致,还要多谢道友援助,救下玄明尊。”

    翡寒衣摇摇头,睨了对面的面具男子一眼:“这是……?”

    清致毫无压力地笑道:“这位是新任魔主。”

    翡寒衣没应,视线在面色凝重的人群中扫过,正同并肩而立的兰风逐与君停澜对上视线。

    见他不理,清致又道:“看起来魔主对道友很有兴趣……”

    他眉眼弯弯:“阁下可有头绪?”

    翡寒衣似乎听见好笑的事情:“阁下贵为司祭,怎会问出如此荒唐的问题?单说身世,我出身玄界,又如何与恒界的魔主扯上关系?”

    清致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是吾唐突了。”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对面的魔主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微微抬手,缓缓收拢五指,那魔焰结成的牢笼紧跟着逐渐收紧,将咒骂挣扎的魑灵勒到哭泣求饶,最终被喧腾黑焰生生切成肉块,焚烧殆尽。

    如此残忍的手法,人群当即一阵哗然。

    清致终于皱起了眉头,却见魔主随手一扬,更多墨色火焰当即四散而出,将在场所有妖魔吞噬,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又深深看了一眼翡寒衣,旋即身形陡然减淡,化作魔焰消散。

    剑九思仍是昏厥状态,当年被断夜刺入灵台导致他如今神魂极为脆弱,只能倒在师镜尘肩头。

    清致却在此时回首,缓声道:“玄明尊便由吾带回奉神司吧。”

    师镜尘眉心微蹙:“可——”

    他还没说,便被对方含笑打断:“月仙阁下,不信奉神司能医好玄明尊么?”

    师镜尘一怔:“……不敢。”

    见清致身后金衣侍从上前,他欲言又止,却还是只能将剑九思交托。

    “两界融合之事,吾已同玄界司祭商议完毕,结果不日便会诏令天下。”

    “各位保重。”

    清致丢下一句话,几乎没有逗留,立即带着人御风而去。

    翡寒衣看着他们的背影,眉梢微扬。

    “小师叔!”

    君停澜当即凑了过来,将慢了一步的兰风逐挡在身后:“心魔幻境可怕吗?小师叔好厉害!”

    可翡寒衣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道:“停澜,过两日你是否要去奉神司接受赐福了?”

    君停澜点头,有些莫名:“修者踏入游仙便可往奉神司接受赐福,小师叔不知道吗?”

    他说着,又忽然一笑:“啊,小师叔醉心剑道,常常闭关,可能真不知道——那,您要同我一起去吗?”

    翡寒衣勾唇,笑意却分毫无法到达眼底。

    他薄唇轻启,缓缓道:“你现在就回玉华,带着我的信物,亲口告知你师尊,让他暂缓所有门人前往奉神司。”

    君停澜不明就里,可他从未见过小师叔露出此等表情,只好接过玉牌,分外不舍地御风离去。

    兰风逐终于得到机会上前,开口便是:“阿翡——”

    翡寒衣睨他一眼:“再学不会好好叫,以后就别叫了。”

    少年只好讪讪改口:“那……非羽?”

    翡寒衣轻笑一声,也没说可不可以,只道:“走吧。”

    兰风逐有些茫然:“去哪?”

    翡寒衣薄唇轻咧,笑意冰冷:“带你,去报仇。”

    恒界,奉神司。

    萧泽玉踏入金碧辉煌的内殿,便见平日都在内间侍奉的仆从们皆候于门外,安静等待。

    其中一人与他相熟,抬头笑着想要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紫衣银裘的青年在烛火下愈发显得面若好女,轻笑出声:“不必通报,清致想必正在专心为师祖疗伤,我独自进去看看,不打扰他。”

    侍从点头应是,让开道路,萧泽玉便提着衣摆迈过门槛,来到重重锦帐之外。

    内殿灯火更加稀疏,却半点不显昏暗。

    萧泽玉隔着重重帘幔望去,只见到一身劲装的剑九思正幽幽漂浮于空中,神情痛苦;而清致则背对门口,周身金芒缭绕,显然便是操控者。

    他张开的指尖有无数绯红光线伸出,尽头没入剑九思周身大穴,而后者几番试图凝聚剑气反抗,却终究因命门被控无力溃散。

    萧泽玉瞳孔紧缩,屏住呼吸,便闻清致独有的温柔笑声幽幽飘出。

    他问:“你是谁?”

    剑九思紧抿双唇,不想回答,可周身红线一亮,他便开启牙关,艰难出声:“剑……九思。”

    清致低笑:“你是谁?”

    剑九思眉心被红痕双分的金印光芒大作,发声也逐渐顺畅:“太玄仙宫……第九十三代掌教……”

    清致又道:“还有呢?”

    剑九思眸底开始浮上不祥的绯红:“奉神司……最忠实的……仆……从……”

    红线愈发深重,萧泽玉甚至能看到剑九思眉心被红痕一分为二的金叶正在缓慢聚合,恢复成完整的一片。

    不祥预感顷刻浮上心头,萧泽玉焦急中忽然福至心灵,在心底低喝一声:“断夜!”

    内殿当即响起一声清亮剑鸣!

    剑九思眉心红痕几乎渗出血来,当即将金印震碎,他本人也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猩红。

    清致明显动作一顿。

    他缓缓回首,一股流风不知从何而来,将重重帘幔吹得漂浮而起,露出后方几乎被完全遮掩的紫衣青年。

    他平日里温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怒气,见自己行踪暴露,快步上前,高声质问:“清致,你在做什么?!”

    金衣青年却只是轻描淡写一笑:“我在帮他。”

    他顿了顿:“无用的记忆只会令他徒增心魔,奉神司不需要这样的狗。”

    萧泽玉面色发白:“可夺人记忆,甚至用傀儡丝操控……你这般做,与那些妖魔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