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剑气缭绕,带动起满殿寒风。

    簌簌金叶彷如时间停滞般凝固半空,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锋利飞花绞碎。

    清致丝毫没有收到影响,举着权杖来到阶前,眉心三点金叶印记发出耀眼光芒,眸底却开始溢出蓬勃生长的欲-望。

    “你的桀骜、孤独、你眼中最深处的不屈……多么美妙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如痴似醉:“与你相处的每一瞬,都让我想将你从云端扯落、折断翅膀,将那清直的背脊踩在脚下!”

    清致说得正激动,却又转而面露惋惜:“若你当初不拒绝我,来接受‘赐福’多好……照月,你就是太执拗,才会毫无所觉地踏入宫既明的圈套,被他一步步逼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而一幻,竟凭空横移两步。

    与此同时,无匹剑气已然掠过他原本站立之处,将那座华丽辉煌的主座劈成两半!

    “本以为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翡寒衣活动着手腕,周身飞花开始褪色结霜,凝作数不胜数的六棱冰花,“看来还是高看你了!”

    剑气飞霜席卷而来,顷刻将整座大殿笼罩。

    清致低笑一声,掌中权杖光华大作,只见无数赤金藤条奔涌而出,将袭来的风刃冰晶一一击碎。

    散碎冰尘被神木光华照亮,折射出无比绚烂的迷幻雪雾。

    清致眯眼,想要透过濛濛尘雾与飞花看清对面,却见翻卷霜气中骤然蕴出一点锐芒!

    锋利冰剑飞速成型,直指清致眉心;后者镇定自若的面色当即变化,飞身而退的同时举起权杖,以杖身险险格上剑锋。

    可冰剑看似纤薄,却似乎带着万钧之力,清致有些狼狈地以足跟抵住主座残骸,这才勉强站稳,猛然向上一掀,双臂已然发麻。

    孰料剔透剑锋去势不减,被他扭转方向后登时掉头,再次袭来。与此同时,雪尘仍在汇聚,数不胜数的冰剑也同时成型,锁定清致周身大穴齐齐出动!

    清致暗骂一声,面上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阴沉下来。

    他将权杖用力向地面一杵,无形力量顷刻涟漪般扩散而开,妄图混乱所有冰剑的感知,却不知为何只能令其停滞一瞬。

    雪雾逐渐消散,显现出金衣青年有些狼狈的身形。

    华丽长袍完全阻滞了他闪避的动作,数十道冰剑曳着流光飞速穿梭,故意戏弄般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清致气得白净面容都开始涨红,这种熟悉的屈辱感让他顷刻回忆起了一个月前的经历。

    他一个翻滚,避开直奔下三路的冰剑,怒目抬首,正对上下方从容抱臂、含笑旁观的翡寒衣。

    “是……啊!”

    他一分神,右肩便被极寒冷刃洞穿:“是你!殊——呃!!!”

    那个称呼还没出口,又有另一柄冰刃洞穿心脏,直接将他未竟之言击散。

    清致吐血倒地,半晌不能动弹。

    那些冰剑齐齐飞起,毫不留情刺入他周身大穴,将人完全钉死于支离破碎的主座残骸上。

    翡寒衣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合掌一拍——

    清脆声响响彻殿宇,剑九思与萧泽玉猛然惊醒!

    劲装青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唇角登时溢出鲜血。

    意识被操控的后遗症让他本就脆弱的灵台愈发破碎,连感知都是迷蒙的。

    萧泽玉来不及喘气,当即吃力起身,将摇摇欲坠的剑九思扶住:“师祖!”

    剑九思摇头,缓慢呼出一口气:“……没事。”

    他努力调整身体站直,只见一身青衣的翡寒衣已然拾级而上,来到了清致面前。

    “照月。”

    剑九思唇瓣微启:“你……”

    这是十年后,二人在现实中初次见面,却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境下。

    剑九思利眸微垂,眼底情绪不辨。

    他有很多话想说,幻境中没来得及的,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十方魔狱那种所在,自己一贯娇气体面的弟子又是如何一步步爬出来的。

    还想好好道歉,告诉翡照月,自己不是一个好师尊,不会与弟子相处,让他独自摸爬滚打十数年,还害得对方背负弑师叛道的骂名,他很抱歉。

    可这一切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翡寒衣一声轻笑打断。

    他只说:“师尊,往事何益。”

    剑九思好不容易张开的薄唇再度抿紧,被萧泽玉扶着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加了力道,将青年白皙纤细的手腕捏得发红。

    萧泽玉闻言也分外惊讶,毕竟对方不久前才亲口说明自己生于玄界。

    可他一向聪明,心思电转,猜测师尊应是重入轮回,不知怎的在另一世界重生了。

    翡寒衣没有解释的想法,见曾经的师尊与弟子皆神色恍惚,似乎各有所得,却只低声开口:“泽玉君。”

    “师尊?”

    萧泽玉条件反射般回应,却又立即反应过来对方称谓,眉心紧蹙,又闻师尊道:“扶好玄明尊,先回去吧。”

    他试图说些什么,或请求或借口,想继续留在这里,跟着师尊,却被对方一个平静淡漠的眼神止住脚步,半晌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剑九思向殿外行去。

    见二人越走越远,翡寒衣才勾勾手指,将远处候着的兰风逐唤了过来。

    清致还没死,只是眉心光华微弱了不少。

    几人交流时,他一直在试图将贯穿自己周身的冰剑拔下,奈何这些东西实在太过光滑,且无比锋利,他根本没有发力点,几番努力,也只是将双手割得鲜血之流,没能挣脱半点。

    他脱力躺着,见翡寒衣居高临下望来,半点没有直面死亡的恐惧,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两声,眼神无比痴迷地仰视,似乎在欣赏世上最美丽无瑕的珍宝:“就是这种眼神……”

    翡寒衣被他看得一阵恶心,那视线仿若附骨之蛆,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兰风逐登时觉察他的异样,上前两步,将人挡在了身后。

    视线受阻,清致神情顷刻变化,阴鸷视线落在玄衣少年脸上,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咧唇冷笑:“是你……”

    前者面无表情,竖瞳冷沉,掌心已然跃出苍蓝龙炎。

    他没等清致那张嘴里再次吐出什么令人反胃的字眼,反手一抛,火焰仿佛海啸,登时将满身鲜血的金衣人淹没。

    一回生,二回熟。

    兰风逐冷眼看着清致在升腾烈焰中挣扎惨叫,还熟练地一扬手,设下了隔绝声音的禁制。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直到苍蓝烈焰失去任何可以燃烧的载体,逐渐熄灭。

    地面上只留下一捧焦黑的炭状粉末,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神木似乎也有感知,灿金树叶铺天盖地落下,又化作无数枯叶蝶,将清致的骨灰掩盖,竟像是为他堆了个简陋坟包。

    兰风逐皱眉,苍蓝火焰离掌而出,飞向屏风后神木粗糙宽阔的树干,却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焦痕。

    他伸出手臂,试图加大火力,却被翡寒衣轻轻按下,摇头道:“别急,还不是时候。”

    针对神木,翡寒衣早有计划。

    此刻贸然攻击,只会让祂警觉,徒生变数。

    快了……

    翡寒衣不着痕迹瞥了兰风逐一眼,旋即转身,离开大殿。

    少年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是第一时间听了阿翡的话乖乖收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离去。

    空旷殿宇再度死寂下来。

    唯有流风缱绻,裹着落叶无序飞舞,前赴后继地落在坟包之上。

    奉神司内依旧空旷,想必是清致早就知道会有一场恶战,提前遣散了闲杂人等。

    只可惜,他没想到翡寒衣正是月前将他按着打的殊华圣君,徒送性命。

    安静时刻并未持续多久。

    翡寒衣走到中庭半途便神情微变,仰头望向屋檐切割而出的小块天空。

    不知从何而来的墨色雾气正无声弥散,连神木浅金色的茂盛枝叶都被蒙上一层阴影,叫人看不分明。

    兰风逐跟着抬眸,也发现了异状。

    二人脚步未停来到门外,却见紫衣银裘的青年有些怔愣地立在门口,见他们出来,萧泽玉当即惊醒,垂首作揖:“师尊。”

    翡寒衣没有理会。

    “翡照月”这个身份已死,他如今与对方没有半点关系,不欲平白受对方礼数。

    他只是让开萧泽玉正面,举目望向天际——

    又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云霞镀上斑斓缱绻的橙粉轮廓。

    正因这夕阳无限好,以至于西北方向如火山喷发般的喧腾魔气愈发显眼,让人想不发现都难。

    只一眼,翡寒衣便确认了位置。

    萧泽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适时出声:“是……十方魔狱。”

    他说着,剑指凌空一点,一道信符当即飞出衣襟,悬停半空。

    萧泽玉侧耳倾听片刻,面色凝重道:“是月仙阁下传信——轮回洲异变,魔主在试图开启十方魔狱!”

    紫衣青年指尖于信符上一抹,师镜尘特有的温和嗓音当即从中飘出。

    “……自从世界融合,这位新魔主一直在屠杀玄界众魔,我们原只认为是魔族内斗,直到他毫无征兆前往轮回洲,似乎正在用收割的魔族性命冲击结界!泽玉,无论你在哪,速速前来驰援!”

    翡寒衣默了默:“玄明尊呢?”

    前者垂首:“师祖同样受到传信,已先一步赶往轮回洲了。”

    翡寒衣终于皱眉:“他那个样子,你放他去轮回洲?”

    萧泽玉闻言一怔,神情有些茫然。

    翡寒衣轻叹一声,知道剑修直来直去的脑回路没得救了,只好摇头:“玄明尊灵台脆弱,又受过傀儡术操控,若再被魔气影响心智,好则堕入魔道,差则当场殒命——”

    他顿了顿,见萧泽玉幡然醒悟面露懊悔,话锋一转:“当然,我也知道你拦不住他。”

    翡寒衣说着,忽而抬手一左一右按住兰风逐与萧泽玉的肩膀,周身剑气浮动,一瞬千里!

    轮回洲距离不近,翡寒衣带着二人御风半日,才堪堪到达陆地边界。

    夤夜月色如血,丝毫未曾影响三人看清仍在喷薄冲击的强盛魔气。

    师镜尘远远感受到三人气息靠近,立即踏空而来,神情凝重:“君道友,泽玉,还有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