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手轻脚,周思游几步上前,在轮椅边微微弯了身子,半跪着,低声唤道,“宇柔阿姨。”

    妇人不理睬,仍向夜色愣着眼。

    护工小声提醒,“阿姨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周思游闻言,抿了唇,再唤:“……妈。”

    便是这个音节落下,妇人仿佛终有了些神采。

    她费力抬头,望向周思游,浑浊的瞳孔隐隐泛光。

    眼神却仍然陌生。

    周思游也习惯了她这样的神色,并不气馁。

    她只说:“钟情回来了。”

    钟情。

    这两个字轻轻掠过妇人苍老的面庞,吹深一些皱纹。

    她眼一愣,眉梢便纹路层层。

    “钟情……”苍白的唇翕动,妇人含糊不清地念着那两个字。

    “钟……情……”

    周思游静静瞧着她,不敢出声打断。

    念着这两个字,妇人缓缓再侧回身,可在视线触及窗外明灭夜色时,又将声音熄了。

    妇人又回到先前那般木然模样。

    “钟情”两个字在她心里沉下,轻轻一掠,喃喃几句……

    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去心上。

    沉默许久,周思游叹了口气,站起身,望向护工。“那就劳烦你继续照顾她了。”

    *

    次日下午。

    郊区摄影棚,几辆器械大巴停在城市海岸。

    将近傍晚,街边人稀疏,拍摄组如愿拦下场地。

    周思游陪了跑,没出头,资源便还是从前那个半斤八两的样子。

    如今这个杂志拍摄,合作的摄影师与杂志方,也算是周思游这个咖位能够到的较好资源。

    面包车里些许逼仄,化妆师调整手中笔刷,周思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补眠。

    “思游姐,这一套有些繁琐,妆感就会比较……比较厚重一些。”她小声絮叨,化妆刷一落,不自觉往周思游眼下多盖几层粉。

    为了遮住她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问:“思游姐是没睡好,还是心情不好?”

    周思游别开脸,拿半个哈欠作答。

    化妆师自觉噤了声。

    车厢内,只剩热空调的风声,轻轻拂在脸上,有些干燥。

    化妆师动作轻柔,周思游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却在某一刻,车厢内“哗啦”一声响。

    有人从外头进来,手闲不住似的,捏着一个启瓶器,在化妆桌前剐剐蹭蹭。

    这是周思游这次拍摄的模特搭档,一个年轻女生,眼狭长,体型高瘦。

    化妆师微微侧过身子,细声细气地向那人说:“嘘……周老师在补觉,你安静一点啦。”

    模特瞥来一眼,竟全然没搭理。

    不过拎着那个金属启瓶器,变本加厉地吵闹。

    “呃……”小化妆师几分尴尬,却也不敢让情况发酵。她侧回身子,重新拿起化妆刷,只想着速战速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是大部分人刻进骨子里的名言,遇了事,下意识退让妥协。毕竟忍一时风平浪静,冲动或许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

    ——可惜,周思游心里,或许真的不知道“忍耐”两个字要怎么写。

    “让你安静一些,听不明白吗。”她冷着声,提高声量。

    周围忽然静下来,而这份安静在几秒内迅速转变成低气压。

    化妆刷调着散粉,粉刷撞击塑料壳,漏出的声音也压抑。

    但模特仍不理睬。

    挑衅一般,她掐着金属启瓶器,在木质的桌面留下一道刺耳的声音。

    刻划的不是桌面。

    是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周思游隐约记得,这模特与杂志方沾亲带故,年纪小又带资进组,才会傲得这样莫名其妙。

    周思游只在心里笑,拍摄组还真不会安排,圈内有目共睹,她周思游脾气差劲,品行也一般,怎么可能真的忍着谁?

    便是化妆师扫下定妆,周思游微侧过脸,瞧向模特,语气似笑非笑。“你不制造噪音会死吗?叫你安静听不见吗?”

    “喂——!周思游!”

    方铭瞪大眼睛,才想要制止,模特已经开口反问:“你一黑料咖,管得着我吗?”

    哗啦一声,是周思游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本就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抬眼看来时,眼神冷得要杀人。

    “你……”

    “好了——不吵,不吵不吵不吵。”

    方铭几步上前拉开人,向模特陪着笑脸,道歉几句,又回头,朝周思游假意瞪眼,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是在工作,收收你的脾气!怎么这两天到处和人起冲突!”

    周思游挪了眼,没好气。

    见她服化俱全,方铭与周围人示意一圈,提前请了摄影师,开启拍摄。

    走出车厢,先前的冲突被草草揭过,周围人也不自讨没趣,都敛着声,投入工作。

    小模特扭捏几下,倒也跟上她们的步子,站去场地。

    这一套是欧式复古风,沾些十九世纪旧巴黎的贵族裙式,却在设计上尽量日常现代化。

    蓬松蕾丝边,淡色翩翩裙摆,在傍晚海滨,渡一层朦胧的余晖。

    桃红色眼线,赤色的唇。

    化妆师的技术不错,周思游面上妆容足够惊艳,也足够清透。

    对周思游的形貌啧啧惊叹,摄影师迅速化下长串底稿,指导场地中的演员与模特作出动作。

    她们的状态说不上好坏,但至少前几个镜头,摄影师的快门键按下得毫无犹豫。

    却在中途喊了停。

    二人不明所以抬眼,瞧摄影师皱着眉。

    她先看向模特,“小邢,你问题不大。倒是周老师……”

    她对周思游半开玩笑地说,“周老师,您什么时候也成面瘫演员啦?”

    模特幸灾乐祸一笑,周思游瞥了眼,依旧冷着面色。

    气氛又沉又闷,摄影师尴尬扯扯嘴角,决定单刀直入了。“海风与心动,少年的心动。周老师,这次的主题是心动——心动!”

    她转向助理,拿小音响播了一小段纯音乐,“听听音乐,找找感觉。总之,周老师,开心起来,雀跃起来,心动起来呀!”

    周思游深呼吸,叹了口气,“好。”

    斜阳的余晖,海风轻飘飘。凯尔特风格的音乐里,短笛声微弱。

    海滨沙滩色彩斑斓。

    再次望向摄像头,周思游眸里波光粼粼。

    摄影师却还是挠了挠头,又摆首。“还是不太对。”

    她向周思游笑笑,“再来一组,再来一组。”

    几分钟下来,一组再一组,废片成了望不尽的河流,白花花烧的都是钱。

    瞧了眼摄像机里的废片,方铭与摄影助理异口同声地问:“究竟哪儿不对呀?”

    颜值在线,眼里有光,神态到位……不都挺好的吗?

    摄影师搓了搓手指,“一定还缺点儿什么。”

    拍摄组的众人闻言纷纷笑开,说这是甲方的惯用“找茬儿”话术。

    几次折腾下来,反倒是摄影师向周思游连声道歉。

    周思游笑笑,不厌其烦地重复动作,难得耐心。

    ——因为她清楚,自己确实有问题。

    心思乱,状态不行。

    内心静不下来,连硬照拍摄都要靠演技撑着,吊着一张笑脸。

    昨夜,虚幻的珍珠落地。几小时前,化妆的车厢内,启瓶器剐蹭桌面,“滋啦”作响。

    这些声音聚集在她脑海里,久久不停。

    凌晨从疗养院出来,妇人失落又苍老的眼神像是刻在她心里。电影节会场中,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根本持续不了太久,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是噩梦。

    而此刻摄像机前,胃里是今早空腹灌进的两杯冰拿铁,翻江倒海,苦得要命。

    大抵也是觉察周思游情绪不对,摄影师犹犹豫豫地盯一眼方铭,拿口型询问:要不然……先暂停?

    方铭瞥了眼天色,有些为难。

    夕阳快要消散了。而自然光是拍摄过程中最必不可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