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近背对着二人。

    是女孩借着课间休息的机会,噔噔噔跑到姜近身后,轻轻拽了一拽她的袖子,小声地问:“姜……姜阿姨也会弹钢琴吗?”

    “姜近”一愣,放下榨汁机,弯腰与女孩平视,“你有什么……”

    却被喊停。

    “有问题。整个状态都不对。”钟情在镜头后抬起眼,拿起对讲机,“周思游,你对姜近的解读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一知半解的样子。”

    钟情的声音波澜不惊,眼底神色也发冷。

    随总导话音落下,周遭无数道目光挪移过来,探射灯一般聚焦在周思游身上。

    周思游有些尴尬。

    她不是没被这么对待过,比眼下更严峻的片场事故她也遇上过。

    有问题就解决,听不懂就求教。这是周思游的对策。

    可昨天才向钟情保证了不再出错,今早第一幕就ng。

    此刻对上钟情目光,周思游显是慌了神。

    这样的眼神,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回到了十七岁孤立无援的雨夜,连钟情都把她推开。

    “钟……导演……”周思游问,“我、哪里出错了呢?”

    钟情凝视着她,微不可察地叹了气。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卡片,从座位上站起身,向周思游走去。

    “还记得你写过什么吗?”钟情把卡片递出去,“不必预设一个善良的主角。所以,也不必预设一个礼貌的主角。”

    周思游望着卡片,神色几分怔愣。

    身边有助理讪讪开了玩笑,“啊呀,两位老师,完了呀……一下不必善良,一下不必礼貌,这电影在国内还能正常上映吗……”

    本也就一句牢骚,却是钟情认真地回答:“这是一部电影,不是一部道德宣传片。”

    钟情的手轻轻搭在周思游肩侧,“我和她的姜近,是一个人,而不是道德模范。”

    “不要用无谓的道德枷锁,消解人性本性里更重要的东西。”

    *

    半刻钟后,周思游向钟情点点头。

    她重新站回厨房间,垂眸,又盯着面前标签崭新的榨汁机沉默良久。

    钟情喊了action。

    门外客厅,钢琴声缓慢又生涩,彰显着女孩不甚熟练的演奏技巧。

    果蔬已经备好,清水没过标准线,姜近的手搭在开关上,却久久没有按下。

    便是此刻,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轻轻拽起姜近的袖子。

    “姜……姜阿姨也会弹钢琴吗?”

    什么?

    姜近闻声一愣,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没转身,目光也一动不动。

    “有什么事?”

    姜近的态度并不好。女孩有些退缩,却还是问:“可不可以请姜阿姨……教我弹琴呀……”

    姜近一皱眉,“为什……”

    话未落下,客厅的袁青华已在招呼着女孩回去。“小嘉,不要偷懒哦。”

    “好吧,袁老师。”女孩说着,再瞥一眼姜近,才走向客厅。

    姜近抬手带上厨房的玻璃移门。

    她打开榨汁机的开关,视线漫无目的地瞥向灶台,脑海里还是女孩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

    透过厨房的玻璃移门,灶台光滑的反光面上,倒映出客厅里一同坐在钢琴椅上的女孩与袁青华。

    袁青华撑着椅面,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琴键,说话间,却不断地凑近。

    女孩在躲,袁青华仿佛感知不到,又故作大方,失笑地问:“小嘉,你离我太远了,还看得清我的示范吗?……”

    亲昵又粘腻。让姜近瞬间想到从前袁青华教她钢琴的那段时候。

    姜近想,原来从旁观的视角来看,袁青华那时的举措是那么明显,那么刻意。

    又那么滑稽。

    女孩为什么会有换老师的念头?姜近应当清楚的。女孩不知道袁青华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却也想不出解决方法,才试探性地来询问她:姜阿姨会弹钢琴么?可不可以请姜阿姨给我上课呢?……

    耳边,榨汁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好刺耳。

    姜近透过反光面注视着客厅一举一动,眼里的光采却飘走了。

    ——霸凌者,是不会道歉也不会认错的。

    这句由十六岁的姜近说出的话,在此刻,又重新回到她的脑中。

    榨汁机停下的那一刻,对讲机外有人喊过,摄像组的工作人员也相视着点点头。

    拍摄顺利通过了。

    郑涑与饰演女孩的小演员从钢琴边站起身。

    周围开始变得吵嚷。

    周思游却仍站在榨汁机面前,一动不动。就好像玻璃移门之内,还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小世界。

    独属于她和姜近。

    钟情不自觉地想到一个词:心流。

    所谓心流,就是将所有精神力完全投入进某一项活动中时表现出来的状态。

    如同此刻,摄像机外的周思游,情绪里缓缓呈现出五个字。

    ‘我想杀了他。’

    这是姜近的台词。却是周思游在说话。

    *

    第二阶段的拍摄顺利收工。

    这几天山里教堂的温度骤降,早晚温差大,周思游皮草大衣不离身。

    下午道具组临时调试,周思游得闲半天假。

    她匆匆回到房间,换下外衣,抬手“啪嗒”一下,室内陷入黑暗。

    周思游躺倒在床上,轻轻闭了眼。

    而脑海中,属于“姜近”的那些情绪仍然徘徊不离。

    ——在某一种程度上,她与姜近是相似的。可惜周思游远不如对方决绝。

    周思游不是剧本里的人,没有善良的编剧导演给她兜底。

    没有人告诉她,哪条路是对的,又哪条路走下去万劫不复。

    她甚至无法适时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

    大抵,大多数情绪都是有滞后性的。

    周思游在床上闭着眼,却无由来想到自己中学时期吃的第一口辣。

    入口的瞬间好像没有什么异常,反而干笑着与旁人嘚瑟说“一点儿不辣嘛”。而话音落下,她后知后觉地一咳,顿时觉得喉咙疼得像淌了血。

    回过神来时,周思游已经蹲到冰箱冷藏柜前,翻箱倒柜找冰水喝。

    又如同此刻。已经过去好些时间,她却又忽然开始对那次ng时,郑涑滑腻的眼神,感到无比反胃。

    那种眼神,那种接触,那种被无限侵犯隐私的感受。周思游是明白的。

    他们最清楚这些举措不会引起任何法律意义的惩罚,女孩的退让或羞愤,是他们最爱看到的景色。

    就算真有什么兴师问罪的场面,也不过轻飘飘一句——“你真是太敏感了,我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啊。”

    这样的话,周思游怎么会没有听过呢?

    霎时间,她好像重新回到年少时那栋别墅。

    家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话多,年轻,会来事。周思游记得,那是谈厌最长久的一个相好;也是印象里,谈厌的最后一个相好。

    那人很会哄谈厌开心。

    最初,周思游也只当他是与谈厌这颗定时炸弹相匹配的保护壳。男子的人品习惯如何,周思游不在乎,她只在乎这人能不能哄得住谈厌,或是被吓跑。

    时间证明,他和谈厌确实般配。谈厌不再对周思游发难。

    可渐渐地,周思游觉得这个家里,不对劲了起来。

    被移动过的毛巾,倒立的相框。

    光滑的镜面上脏污的指纹,新买的发膏却有被开启过的痕迹。

    空荡的走廊里,突兀又急促的脚步声。

    又或者入夜时分,门缝里一双晦暗的窥视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恭喜上章猜对的同学!昨天猜2的同学这章按爪,我给你们发红包(亲亲)

    重点表扬【不眠隐士z】同学,猜得最快最准!真棒!!隐士同学有什么要求尽管在评论区提!(大方!)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