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周思游话音未落,另有人咋咋呼呼推开房门。

    是两位由工作人员找来的临时医护。

    她们慌张走进屋内,“是……是哪位老师受了伤?”

    周思游退开半步,“钟导。”

    医护抱着医药箱上前,钟情却仿若失笑。“没这么夸张……早就不痛了。”

    医护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伤的都是头部,”她认真地说,“要往严重了说,也会有脑震荡并发的。”

    另一位瞪着眼睛发问:“知道是谁丢的石子吗?真是太缺德了!”

    钟情说:“我不知道。”

    医护才想到原本室内还有一人,便也要回头望去。

    可不知何时,周思游已径自抬步离去。室内早没了她的身影。

    *

    自周思游抱着钟情走出雪地,打雪仗的人也散开,都丢了继续的心情。

    大多数人责怪丢石头的人缺德又扫兴,却也有人皱了脸,小声说,“分明是周思游败兴。钟导演自己都说没事儿了,她反倒揪着不放……”

    说话的人叫梁也,是李跃然“红蓝绿”三人组里“小绿”的扮演者。和电影里的角色贴近,他也一张白面小生的样子,年纪极轻。

    年纪极轻的结果就是说话不过脑子,说话不过脑子的后果就是……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在说我什么?”周思游陡然出现在她们身边,弯着一双眼,居然在笑。

    “思、思游姐!!”李跃然一愣,立刻按着梁也的头给她道歉,“别听他瞎说!这人就是嘴臭……”

    出乎意料,周思游望着几人,好像并没有生气。

    她只把视线掷去梁也手上,莫名其妙地夸赞了一句,“手套挺好看的。”

    “什、什么?……呃,是吗?”梁也有些不明所以,便攥着手套,不自然地回道,“谢谢哈。谢谢思游姐。”

    李跃然着急地打断:“思游姐,钟情老师还好吗?”

    周思游闻声,瞥去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答,只再问:“你们要回民宿了?”

    “对。”李跃然点点头,又说,“可惜找不到丢石头的,否则我高低要给他来一拳。”

    周思游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谁的有心之举,此刻她们三人早就背离人群,行向山边民宿,一抬眼,长长台阶后是望不尽的荒凉山道。

    “梁也,”周思游忽而出声,手里举起一个东西,问他,“眼熟吗?”

    其余两人循声而望。

    周思游的指尖,是一条小小的花毛线。毛色与梁也的手套如出一辙。

    周思游说:“这是我在那块石头上……捡起来的。”

    ……石头?

    李跃然最先明白周思游的意思。

    却不等谁开口应声——或恍然大悟或连声否认——周思游已经抬起腿。

    她一脚踹在梁也背上!

    周思游的发难来得突如其来,梁也显然还是懵的。

    他只觉背上被狠狠一踢,回神便是碎骨的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跌倒,顺着层叠又高耸的石阶,一路滚到最底。

    膝盖、脊背、腰骨、头颅,哪里都撞去了,哪里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却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十几秒后,梁也痛不欲生,半趴在倾斜的石阶上,颤巍巍抬起头。他的视线里,台阶上周思游与李跃然的面容早就有些模糊了。

    “——痛吗?”

    周思游居高临下地开口,像在问他,却又自问自答。

    “这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梁也趴在台阶上,过分的疼痛消解了他的思考能力,让他听不清也听不明白周思游的话。

    李跃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从台阶下来,半跪在梁也身边,慌着眼和手,将人扶起,“小梁,你、你还好吗……”

    “周思游,你在做什……”

    “——有人吗?”

    却是周围倏然响起人声。

    好似几人被动静吸引,边询问着边走来。“有人在这里吗?……”

    梁也闻声,仿佛大喜过望,红着眼瞪一瞬周思游,挣扎着要求救。

    周思游却先他一步,“有、有人的!这里有人受伤了!可以麻烦你们找一下医护吗?……”她的语气许多焦急,便全然没有先前踢人时的冷静。

    就好像,她也不过一个旁观者。

    路过的人急匆匆跑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周思游望向那人,演员的修养让此刻的她看起来实在无措,“梁也摔了……从台阶上……”

    “台阶?”那人下意识喃喃,“是台阶松动吗?还是积雪结冰,太滑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的吧……”周思游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又想到什么似的,给那人指了一个方向,“拜托、拜托你快去找医护,好吗?谢谢了。”

    那人听这语气猛一愣怔,心想,天呢,思游姐还能这么礼貌?看来真的是被吓到了。

    她于是回头向几人点点头,抬步沿着周思游指明的方向奔去。

    路人走了,周思游再次回过头。

    神色里的慌乱在这一刹荡然无存。

    周思游沿着台阶向下走去,厚底的短靴在粗糙的石阶上砸出不疾不徐的响。

    咚、咚、咚,像教父拄拐敲在地上的声音。

    路过又被驱走的人固然不明所以,可李跃然和梁也不会不懂她的用意。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她们也早有预感,周思游不会承认,人是自己踢的。

    李跃然自认是一个挺有正义感的人,她对周思游的行为断是不认同的——可是,难道梁也就是对的?梁也不该受到惩罚?

    分明他才是先作恶的那个人。

    李跃然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周思游,梁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惩罚。更没可能认错。

    思索间,周思游已经走到二人跟前。

    她的双眼在黑暗中依然很明亮。

    周思游微微俯身,手搭在李跃然肩上,压低声音,语气竟带了些笑意。“‘可惜没找到丢石子的人,否则高低给他来一拳’——李跃然,希望你不是说说而已。”

    话音落下,周思游又望向梁也。

    “还好没伤到脸,否则就不好上镜了。”她若有所思地喃喃,“钟情会不高兴的。”

    说完,她直起脊背,抬步回身。

    工作人员带着临时医护出现在台阶口的时候,周思游恰巧与她们擦肩而过。

    梁也顿时发现,这山间台阶……是没有监控的。

    唯一能寄希望的是身边的李跃然。

    他于是捉紧李跃然的手,“然姐,你会帮我的吧?”

    “……梁也。”李跃然看着他,却只问,“真的是你丢的石头?”

    梁也愣住了。

    身边渐渐有人围过来。

    看着李跃然起身又离开,梁也疼得龇牙,心下一片凄凉。

    他知道,李跃然不会帮他了。

    *

    梁也没伤到脸,身上大多是乌青与擦伤,挺疼,但确实伤得不重。

    近景拍得顺利,可摄像机一拉远,站姿和走动时候的样子多少还是有点儿怪异。好在他的拍摄任务早在之前就完成了大半,如今告假几天,问题也不算太大。

    没人追问他为什么不小心掉下台阶。

    她们更关心这场大雪什么时候过去,她们又要赶在什么时间之前完成第三阶段的拍摄。

    第三阶段的拍摄多在雪中,能借用自然景观是最好的。

    餐厅里,季明欣叼着瓢羹问,“思游姐,你说……能说出‘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的人,到底信不信教呀?”

    “不信。”周思游理所当然地答,“在她眼里,圣母玛利亚甚至是她的附庸。”

    “……”季明欣短暂地噎了一下,说,“真酷。”

    她们刚结束一幕在雪中的拍摄。这是电影里姜近和小警察的第一场对手戏。

    夜色下,姜近倒在松软的白雪中,像是跌倒在月色的海面,波光粼粼的雪色映照远处教堂。教堂花窗暗淡,隐约有琴声。

    又是《圣母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