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干脆躺了下去。

    几天后‘姜近’确实有这么一幕戏,是电影谢幕时的场景。她平躺在草地上,远处是日出。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蓬勃的太阳从山背爬上来,被日光灼伤眼睛也不移开视线。

    周思游想,平躺不是偷懒,是提前体验姜近的那种超脱。

    她于是盯着远处白云如雾,青山荒芜,群木枝上冰雪销融,心里想着姜近的独白,也时不时掠过自己从前说过的许多话。

    她不知道教堂里的拍摄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回过神时,周围已经闹闹哄哄。泡沫板摩擦在草地上,道具组的运输推车拖拖拉拉。

    好吵,她想。

    才要闭眼,却忽然觉得阴影侵袭。向上的视线被遮挡。

    钟情站在草地上,垂着脑袋,盯紧周思游,语气似笑非笑:“怎么翘班偷懒?”

    不是偷懒——周思游本想反驳。

    开口却是:

    “小钟导要惩罚我吗?”

    钟情没应,只伸出手,要拉她起身。“起来。”

    周思游抬手捉住她的腕。

    ——却不借力站起,反而使坏,将钟情也往下带。

    钟情猝不及防摔在她身上。

    “喂……”

    周思游没说话,扶住身前人的腰肢,视线在她眉目间逡巡。

    四目相对,周遭很闹又很静。静到听见呼吸交缠,纤长的眼睫忽闪,带起心动的风声。

    静到听见远山,初春花开的动静,花苞生长,绿芽成新。

    也静到,让她们听见耳畔扑通、扑通。

    扑通。

    是两颗心脏紧紧挨在一起的声音。

    第28章

    两个人相差的距离,是再半厘米就鼻尖对鼻尖。

    钟情微微愣了眼。

    面前,周思游压下漂亮的眼尾,眼底一闪狡黠的光。

    下一瞬,钟情只见这双眼无限接近自己。

    大脑空白一片,她仓促地一躲。却没避开,反而额头撞了额头。

    “跑什么?”周思游压着嗓音问,“我又不吃人。”

    钟情没好气:“为什么把我拽下来?”

    周思游轻轻捉着钟情肩膀,示意她抬头看向天空:“你看那山头。”

    钟情听话地望过去。“怎么了?”

    周思游:“山后面有夕阳。”

    钟情:“嗯。”

    周思游:“夕阳好像冒油的咸鸭蛋蛋黄。”

    “…………”

    钟情翻了个白眼,撑着手掌便要起身。

    周思游弯着眼笑出声。

    钟情直起脊背时,周思游终于收敛笑意,摆出正色。

    她抬手,拿食指勾一勾钟情衣领,再问:“丁烨说,你不再拍人像了。为什么?”

    钟情似是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一跳,却还是小声回答:“就是……不爱拍了呗。举起相机对准人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心悸。更无法确认构图与韵轨。”

    却听对方冷不丁发问:

    “——是不是和谈厌有关系?”

    “谈厌?”钟情些许讶异,视线在周思游面上划过一个不自然的折返,“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忽然提到她?”

    此地无银三百两。周思游心想。

    但她也明白,钟情并不愿意回答。

    “钟情……”

    黄昏的风声嘈杂,把周思游的声音吹散在空中。

    她说:“谈厌离世了。”

    钟情移开眼。“因为什么?”

    “自杀。”

    “什……什么?”

    周思游淡淡重复:“自杀。她活腻了,所以超速开车,撞进一处空旷的海湾,自杀了。”

    “她让我偷偷给她选块地,谁也别告诉,包括周京业。”她在钟情身边坐起身,又轻讽,“不过就算把墓园的地址告诉周京业,周京业也不会来吧。”

    “谈厌……生前那么渴望热闹的人,死后开始要求平静。”

    周思游叹了口气,“她死前反复问我,她的一生到底在干什么啊?在追求什么啊?在爱什么啊?”

    “……死前?”钟情稍稍瞪圆眼睛。

    “嗯,超速驾驶在山道的时候,她在和我通话。”

    周思游曲起膝盖,轻闭上眼。“她故意的。死前都要让我感受一下那种刺耳的噪音。”

    钟情有些无措,便只说:“抱歉,节哀。你也别太……”

    岂料周思游忽而笑了。“什么抱歉?什么节哀?”她看向钟情,小声问,“你知不知道我有一条黑料,就是在母亲坟前点了一排烟?”

    “……啊?”

    见钟情满面诧异,周思游重新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不知道烧什么,就给她点几支烟咯。”她说着,止住笑,“谈厌呢,生前不是什么好人;心里的牢,身上的牢……过得也不算舒服。死后反而解脱。”

    她对钟情说:“谈厌说话真的很难听。要是她和你说了什么,你当耳边风算了。她说得又不对。”

    钟情坐在她身边,游离着目光,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沉默片刻,钟情重新站起身,只说:“我去工作了。”

    *

    等周思游慢吞吞走回场地,才真切意识到,《无色彩虹》的拍摄真的在收尾了。

    大监视器里反复着教堂疑案警察一脉的最初版本,监视器里,几位警察对着刑侦白板犯愁。

    “神父、教母、两位音乐家之间的仇怨、毒害,已经调查清楚,这一点在座的各位都没有疑问。可是我们至今无法理解,最后关头,神父为什么要杀袁青华。”

    “神父自己也说不明白。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以为袁青华是来害他的。”

    “他以为?他以为就要杀人啊?这也太站不住脚了。”

    季明欣饰演的见习警察小明低声喃喃:“唔,我觉得,每次提到袁青华,神父都有点儿神叨叨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呢……”

    “但检测报告里,他的精神状态又是正常的。或者说不提到袁青华,神父的整体状态,都是正常的。”老警察叹了口气,“真的要变成悬而不决的疑案了吗……”

    周思游站在监视器外,随手接过这一组演员的台词本。

    剧情里,警察们对这份案子的收尾感到无措,找不到突破口。而由季明欣饰演的见习小警察,小明,在一日经过菜市场时,猛然闻到一抹隐约熟悉的味道。

    ——她曾在死者袁青华的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左右奔波,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见习警察,终于在菜市场里找到一个拨弄着绿植的老太太。

    当晚,小明抱着一盆金鱼草,兴冲冲跑回警局。

    “我在学院的时候,就读过一本专著,里面说过颠茄、重铅、金鱼草的粉末,这三者以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会引发很严重的幻觉!!”她对老警察说,“所以神父见到袁青华的时候,应该是产生幻觉,才误杀了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袁青华的身上闻到过金鱼草的味道!应该是粉末作焚,染在衣物上。”小明语速飞快,显然兴奋极了,“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当然是一直照顾着他衣食起居的姜近!”

    老警察却不太认同。“姜近只是一个家庭主妇,对化学也没什么研究,还懂这些?”

    小明不服气说:“尼西卡特的电影里,小学学历的男主角还能瞒天过海掩盖一桩杀人案呢。姜近家庭主妇怎么了?人家也是读过书的。”

    老警察瞪她一眼:“你看看你,象牙塔学院派的样子又藏不住了。我们在办案,你给我说什么电影?”

    小明“哎呀”一声,吐吐舌头。

    老警察又说:“说到底,都是你的猜想。咱们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啊……”

    小明急了,“我、我真的在袁青华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

    “你的鼻子又做不来证据。”老警察瞥她一眼,又说,“法医部的报告里没有这种东西。”

    小明气馁地问:“真的没有突破口了吗……这个案子无法自恰的地方明明很多呀……”

    “无法自恰的地方多了去了。突破口是一个没有。”老警察想了想,“比如邮件,比如神父的颠茄……一切都巧合得离奇。”

    “那不这正说明教堂里有一个幕后黑手?”

    老警察:“最初的方向不就是这样?怀疑在教母头上。她最熟悉教堂,手上还有一把万能的钥匙,但事实证明,并不是她……”

    “万能·钥匙?”小明喃喃,“万能·钥匙有没有可能被复刻呢?我们第一次去姜近家里的时候,书房满墙满柜,都是姜近闲来无事时,自己雕刻的木制作品。那么复刻一个万能·钥匙,对姜近来说应该也不难……”

    老警察打断小明的话。“你对她已经主观臆断了,再说下去,真的非常不客观。”

    但小明的思绪却由此发散,越想越可怕。

    姜近每日都会前往菜市场。熟知每一处植株的效用,药物过量或成毒物。

    在袁青华的衣服中熏上什么气味,或淡或浓,对姜近来说也都不是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