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个男子不耐烦的声音:“胡说什么!大早上的又闹腾!”

    “是真的!”那女子声含委屈,快步行近一些,又顿住,蹭蹭蹭地跑远,“你去看一眼啊!我真的看着了!万一还活着怎么办啊!”

    那男子依旧不耐烦,喻识十分拼命地挪动了一下,终于换来了他一声惊呼。

    这就是救他的莫娘子一家了。

    夫妇二人开了家草药铺子,那天原是上山采药。

    他约莫是被人送出了归墟,然后被什么寻常百姓拣了,随手扔到了乱葬岗。

    幸好没给他埋了。

    他在这户人家修养了许久,时常指点些夫妇二人的半吊子医术,倒渐渐在那穷乡僻壤扎上了根。

    后来他身子好些,就在莫娘子家旁边开了个煎饼铺子,分红给莫娘子七成。

    也不能总在人家白吃白住。

    积兰巷着实偏远,民风淳朴,甚少有外人走动。他前后打听,才大约知晓现下仙门情形,以及师父师娘皆亡故的消息。

    喻识不知道自己如何活过来的。

    但师父一定是因为救自己死的。

    怨怼与恨意他是有的,但面对尚渊之时,他心下还有一丝痛楚。

    他这一身飘零久矣,平生所得欢愉从容,皆来自云台。

    尚渊为人温和,他犹记得年少时,他对自己也是爱抚有加。师父还有疾言令色之时,但尚掌门,总是护着他的。

    喻识很想知道,究竟是因何缘故,才能让尚渊不惜如此大费周章,要置他于死地。

    他一腔心思愈发深重,体内真气却又于此时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喻识稍一闭上眼,便察觉了脉上徐徐渡来的真气。

    这气息温和有力,刹那间包裹了他肺腑间的疼痛。

    喻识不知怎地,心下最温软之处,蓦然一酸。

    人在脆弱之时,总是想哭的。

    喻识堪堪抑制住涌到眼眶的泪水,便想抽回手来,却被更加紧地握住了:“别动。”

    喻识对上陶颂浅淡澄澈的眼眸,心下又是几分温热,终究硬是将手抽回来:“消耗太大了,不必如此,我一会儿就好了。”

    “我已经好多了。”陶颂还要来。

    喻识只袖着手,又笑笑:“左右你的修为又不能渡给我,废这个功夫做什么。”

    陶颂一怔,低声道:“若是能,我愿意给你的。”

    喻识瞧着他深沉的眼眸,烛火莹莹,一时心下乱了几分。

    陶颂稍稍低头,十分轻快地收起这些信函:“别看了,这封家书而已,没有多少东西。”

    他将书信收好了,递给喻识,四下看了一遭儿,蹙起眉尖:“这墙壁是不是不对劲?”

    火光辉辉,这宗祠内只有一门,四下无窗,除了排排明烛与祖宗排位,其余之地空空如也。

    喻识的目光也不由落在了墙壁上。

    但他还未能看出何处不对劲,陶颂已拿出一细颈小瓶,倒了些许在一处石壁上。

    似乎并没有反应。

    喻识无奈:“封大散人这都造的什么不顶用的东西?”

    陶颂也不由无奈,方转过身来,身后突然砰得一声,裂出数道细纹。

    喻识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护住他,尘土飞扬,土坯碎块哗啦啦落了二人一身。

    喻识咳了几声,扑打了几下周身尘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搂得陶颂好紧。

    喻识刷一下退了两步。

    陶颂兀自收拾了下,抬眼,眸中漾着层叠笑意:“剑修,其实你不过来,我刚才就能躲开了。”

    喻识一时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土,尚未抬头,便察觉陶颂走到近前来,抚了抚他发上的尘土。

    第一剑修有一种被人摸头的错觉。

    然后他又后知后觉地正视了一件事,陶颂似乎是比他高些。

    喻识一张脸被这些小心思烧得发烫,想退后一步,陶颂却又按住了他肩膀,轻声道:“你别跑,还没干净。”

    喻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立在原处,只觉得陶颂一只手,十分细致地拂过他发梢,尘土顺着头发滑落。陶颂温热的手轻轻擦过他耳畔,喻识不知道,他其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陶颂又给他抚了抚后背的土,便十分自觉地离远了一步,弯了眉眼:“剑修,好了。”

    喻识脸红心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而刚抬头,就瞧见了一整面栩栩如生的壁画。

    这画得是归墟。

    第71章 宗祠其三

    归墟位于东海之滨,无量崖之下,其内自有一派天地,山河奇诡,灵气翻涌,妖兽横行。

    昔年仙门百家商议归墟一行时,众妖已然四下零落,喻识印象中的归墟,并没有画卷中,如此生机勃勃。

    之所以能认出这是归墟,是因为画上一大半皆是大鸟大兔子大狮子大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