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

    掌柜的哈哈大笑。

    “你这话我高兴。”他脸上的笑容一收,摇头道:“但哪里又算得上好。”

    “单只靠着这客栈赚钱,我那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要不是这地是我的,开这个客栈下来,我怕租金都不够。”

    戚昔:“那您也算富贵了。”

    掌柜的谦虚:“是,日子还能过吧。”

    他觉着戚昔想法天真,想着这小少爷以前恐怕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就多说了几句。

    “做营生什么都得靠人。要有人来做,也得有人来买。你瞧瞧我们这个地儿,能有什么人买。”

    “你就是去……”掌柜的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就像酒肆对面那包子铺,他家要是做纯纯的白面包子,都没几个舍得花钱买的。”

    “有这个钱,还不如直接买白面回去掺着麸子,能多吃好几顿。”

    戚昔目光波动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直直地看着掌柜:“这么难,为什么不走。他们不可以走,你可以走。”

    掌柜的一笑。

    “走哪儿去,我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离啊是离不了的。”

    “而且咱们这儿差是差了点儿吧。”

    戚昔摇头:“不止一点。”

    掌柜的一噎。

    “差是差了很多,但我高兴。”

    “地总是要人守的,没人的地,那就成了荒地。多可惜。”

    “你说是不是?”

    戚昔:“你说的对。”

    吃完饭,收拾收拾,戚昔又回去躺了一会儿。待到中午太阳大了,才慢悠悠地裹紧自己出去。

    他打算在这里短期住上一段时间。

    至于租不租李老爷子的房子,他还要想一想。不然就租上一段时间他走了,还要麻烦他的老人家继续找人。

    若是这样,倒不如租其他的。

    刚出门几步,后面掌柜的跟了出来。

    “去哪儿?”

    戚昔:“四处看看。”

    掌柜的看了看戚昔的脸色。

    阳光覆在他面上,人瞧着懒洋洋的。唇色还是白,看着怪让人不放心的。

    他道:“要不我带你去转转吧。来了这么多天了,你怕是还没走完这斜沙城。”

    戚昔眼里的笑意浅浅:“那就麻烦掌柜的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关掌柜走到他前面去,雪踩得吱呀吱呀响。

    “咱们这儿地方,你别看着破旧,但着实不小。”

    “城里面有两条主道,一个是咱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另一个是东西向的。”

    “南边、东边、西边咱们都可以过去,也可以出去。但是北边没事儿的话就不要靠近。”

    戚昔:“那边是军队。”

    “可不是,将军府也在那边。咱们寻常老百姓也不会打仗,凑那边去小心给你抓起来当兵。”掌柜的声音唬人,脸上确实笑着的。

    戚昔也笑笑:“那我不去。”

    “城外西边、北边都有山,有时候年景不好,大家伙都喜欢往山上跑。运气好的话,里面能找到不少吃的。不过里头有大虫、黑瞎子,没熟悉山头的人带着就不要上去。”

    说着,掌柜的感慨地看着西边:“说起来,去年上头还被咬死了人呢。”

    戚昔往西边看。

    隔着错落的房子,目光眺过十几米高的城墙。远处,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山在冬季是白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直接跟着雪一起,盖住了山顶。

    有些裸露出来的,还有黑色。

    像被铁做的大刀一刀一刀砍上去。炸开了火花,也把山体燎得黢黑。

    “瞧着光秃秃的。”戚昔道。

    “这不是冬天。没叶子遮住,那可不就是光秃秃的。”

    他们一直沿着南北大街往北走,慢悠悠的。

    两刻钟后,便能清晰地看到在西北边处,看起来高大一点的建筑。

    “瞧,那就是将军府。”掌柜抬头挺胸,看起来颇为自豪。

    戚昔说实话:“跟客栈差不多。”

    “你不识货!里面可比咱外面好着呢。”他跺了跺脚,“就是这地面吧,里面可是用上好的青砖铺的。”

    戚昔眼里析出点点笑意,顺着他的话:“那确实好。”

    “以前更好,不过几代将军住进去之后,就瞧着破起来了。”

    戚昔不解。

    “这房子是以前一个地主家的。”

    “原来如此。”

    地主家有钱,惯会装饰自己住的房子,越是辉煌越好。但一个为国为民,驻扎边境的将军便少有这追求。

    没看多久,他们拐弯。

    戚昔瞧着笔直的路,转身跟着掌柜往东边。

    “城里的大街就着两条。小的就数不胜数了。走小道你也可以从东边走到西边。”

    往东边城门出去,是平整的田地。

    少许沟壑纵横,是细长的河流,不过这个季节已经冻结。

    在远处是连片的枯黄草地被压在雪下,应该是湖沼之类的。

    “咱们城里的百姓大都会出来种点地。这边铺子里的粮食贵,不如自己种地好。”

    “而西边是大山,北边山矮一点。只有东边跟南边平缓一点的,可以种粮食。”

    戚昔瞧着雪覆盖下,一望无际的平原。

    河沟从中间穿过,蜿蜒如长蛇。料想时而变换路径,将这边难得的平地分割出不同的沟壑。

    “收成好吗?”

    “不好。”

    “十种九丢。”掌柜的眼里露出几分苦涩,“埋在地里苦干,多数时候也饱不了整年的肚子。”

    戚昔望着无边际的平地,眼中涟漪四起。

    从他出生到成年,就是无父无母,也是被养得好好的。他鲜少尝过饥饿的滋味。

    而这个地方,饥饿是常态,饿死的事儿也不算少见。

    戚昔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柜看他脸色不对,立马道:“太冷了,回去吧。”

    戚昔抿紧唇,跟着掌柜的回城。

    这一天,戚昔跟着掌柜将斜沙城的情况了解了个五成。剩下的五成,两成是他自己看到的,还有三成,是他觉得还没看到的。

    戚昔没什么大志向,他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但是现在……

    脑中突兀地闯入买葫芦的小孩。

    笑着的,一脸通红。他像雪山上与世隔绝的小草。渺小一株,但顽强扎根。

    他很好,比自己好。他期盼着未来。而自己从来没想过未来。

    或者,可以试着留下试试。

    不是试一试做一个救济万民,拯救百姓的人。他没这个志向,他也没这个能力。

    而是做一个参与者。参与他们的生活,感受这个在后世鲜少有的,表面破旧不堪,但内里干净淳朴的边关之城。

    什么时候他觉得可以离开了,那便离开前往下一个地方就是。

    而李老爷子的房子。

    戚昔心中有了定论。

    戚昔看着前头缩成一个球的掌柜,声音透着些许的松弛:“李家老爷子的酒肆租出去,他住哪儿?”

    “他啊,他去他孙儿那里养老。”

    “府城,你知道吧。他孙子在府城卖酒呢。”

    戚昔:“我可以买下来吗?”

    “买?”

    掌柜看戚昔的眼神极其诧异。

    “你……怕不是钱多?不然你干脆一直住在我那客栈算了。我包吃包住还给包洗衣服。”

    戚昔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