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腊月二十八。

    戚昔在医馆呆了五天。身上的病好了,他立马提出告辞。

    老大夫见他这几日还算配合,也不拦着他,而是将捡好的药包给他。

    “这事儿你好好想想,若是不愿意,要赶快……”

    之前跟戚昔聊过一次了。

    这肚子里的娃还算结实,到现在也四个月了。

    若是留,那边要好生养着。

    若是不留,也必须尽快做决定。不然开春之后,北边可能生乱,到时候他找的那位医者多半没时间。

    戚昔这几日在老大夫这里好好养着,现在看着面色稍微红润了点。他笑得尽量舒展,似没什么影响道:“好,我会好好想的。”

    “这些日子,叨扰……”

    老大夫赶忙打断他:“行了行了,都说了多少次了。”

    “要走就快点,老头子我还有别的事儿呢。”

    踏出医馆的大门,门外的景好像没有变过。天色是静止的灰色,地上是苍茫的白。

    看多了,也不比南边的有趣。

    死寂得很。

    戚昔看着两个手的药包,晃了晃,慢慢往酒肆走。

    “哥哥!”

    没走多少步,刚好遇到每日都要过来看他的小孩。戚昔瞧着他穿着难得有些新的衣服,笑道:“说了今日就回去了,怎么还来?”

    小孩跑着过来,双手一把抱住戚昔右手边的药包。

    “我不放心,来看看。”

    “我这么大的人了,用得着你不放心。”

    小家伙摇头晃脑,提醒着白小心脚下。闻言道:“可不是嘛,哥哥才不让人省心。跟我爷爷一样。”

    小孩满脸灿烂的笑。

    他只当白在医馆里住了这么久,病也看好了。所以走几步,还能开心得在雪地上蹦上一蹦。

    戚昔走在他后面,瞧着小孩天真烂漫的模样,会心一笑。

    一大一小走回酒肆,时不时交谈两句。

    等到自家胡油巷子,邻居们见了戚昔立马招呼。

    “回来了啊。”对面宋四娘看着戚昔,目光滑过他拎着的药包。心想,小公子这病得……瞧着有些严重啊。

    他们着巷子里,哪家吃药是这么吃的。

    边上,宋仓抬起蒸笼,连给装了六个大包子。

    戚昔:“回来了,之前谢谢婶子们了。”

    宋四娘摆摆手,关心问;“可好了?”

    戚昔点点头。

    “给,拿着。”宋仓大步过来,将包子一把塞进戚昔的怀里。

    戚昔捧着,面前是不怎么自在的宋大叔。

    他蓦地一笑。

    眼睛微弯,里面像藏着星星。连周身覆着的雪也化了大半。

    宋仓被看得老脸一红,立马回去站在自家媳妇儿后,继续闷不做声的看包子。

    宋四娘瞧着他们,爽朗笑道:“你别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些天比我念叨你还念叨得多。”

    他老两口也有孩子,跟戚昔一般大。

    不过冬季县学放假,他去乡下看顾家里老人了。

    所以跟戚昔也当了这么久的邻居,了解了他的性格不像表面那样冷。自然而然将他当小辈来看顾了。

    戚昔怀里的包子滚烫。

    就是贴着厚实的衣服,也能将那股热量传递到心头。

    戚昔眸光一颤,郑重道了一声:“谢谢宋叔婶子。”

    “就几个包子,谢什么。快进去吧,外面可凉。”

    戚昔点点头,后头跟着个小尾巴进了门。

    *

    还是早上,戚昔在老大夫那里被要求着吃过早饭,手里的包子他也吃不下。

    拿出来一半给小孩,他将剩下的放好。

    “哥哥,我帮你收拾。”

    也只是五天没在,屋子里处处透着凉意与萧瑟。

    门锁着,院子里跟房顶上的雪也没有扫过。不知道堆得多厚了。

    戚昔掀开帘子去后院。

    忽然他脚步一滞。

    本以为会雪会厚厚的一层,但院子却干干净净。屋顶上的雪毯也浅浅的。

    这几日雪虽然时常而下,时常不下。但也不至于这么一点儿。

    戚昔踩上去,院里的雪也只覆到了鞋底子。

    “小孩。”

    “嗯?大哥哥?”小孩啃着个包子,像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

    “你们送我走的时候,锁了门就将钥匙放我这儿了?”

    小孩点点头,大眼睛水汪汪的。

    “哥哥有什么不对吗?”

    戚昔走入院子,脚印一串从院子这头延伸到他睡觉的房门前。

    边上一串更小的脚印紧紧挨着大脚印。

    “院子里的雪被清扫过了。”

    “可是没开门啊。是外面奶奶他们吗?”

    戚昔摇头,目光放在那唯一能进来的围墙。三米高,上面的积雪也看不出明显的凹陷。

    他道:“他们不会进来的。”

    多的他没有再说,而是开了卧房的门进去。

    他端着炭盆,先去厨房生起木炭。

    卧房里暖和了,他才坐在凳子上,目光沉静下来。

    小孩站在门口,巴巴地看着他。

    戚昔:“进来,外面不冷。”

    小孩嘻嘻一笑,像小猫抖毛一样甩了甩身上的雪花,然后欢欢喜喜地往戚昔身边的矮凳上一坐。

    “哥哥,我给你熬药吧。”

    戚昔弹了下他的脑门:“你自己吃自己的。”

    “嗷。”

    戚昔放空自己,靠在椅子上。

    小孩就乖巧地坐着,连吃包子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戚昔看着房梁,眼神渐渐迷茫。

    孩子,对他来说是特别遥远的事。但是现在就这么不经意地来到了他的……

    戚昔双手搁在腹部。

    他长得很快,即便是之前那么折腾自己,也依然顽强地睡在里面。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老大夫的话。

    “你要或是不要这个孩子,都需要在肚子上动刀子,将他取出来。”

    “这事儿有很大的风险。我们不能保证孩子出来你还能好好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曾今有大夫留下的医案里有与你类似的情况。虽说是百年前的了,但也是父子平安。”

    “但无论什么决定,你记住,你的身体必须养好。”

    “养得好,你才能承受那种辛苦。”

    肚子上动刀子。

    很寻常的一件事儿。

    而性命能否保证,戚昔……

    他狠狠闭了闭眼。

    无所谓的。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误打误撞来到了这儿,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很重。

    只活着的时候照顾好自己,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

    戚昔手掌紧紧捏着椅子,上面青筋直跳。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