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啥了?”

    一婶子识得几个字,眯眼看了看牌子, 猛地一拍大腿, 笑道:“我的老天爷嘞,哪家冤大头花钱收羊粪蛋子!笑死个人了。”

    转眼看见木牌边上两人, 又偷摸笑:“咦~这是谁家小伙子, 看着凶得跟熊瞎子似的。”

    熊瞎子郑大头抽抽眼皮, 心里委屈:俺才不是什么熊瞎子。

    边上另一个婶子接话:“右边的才唬人,脑袋上还有大虫的纹呢。”

    元麻面无表情:头儿安排的啥活儿,净当猴来了。

    他们的头儿见围拢来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像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琵琶女, 臊着脸从木牌后走出来。

    常海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道:

    “……那、那什么乡亲们啊。咱这儿收一年、两年份儿的羊粪蛋子, 一车三十文。”

    “骗人的吧。”大家小声道。

    大家伙跟小鸡仔似的紧挨在一起。心里面又想看热闹,又怕被抓起来。

    武人耳力强, 将他们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

    常海笑得牵强:“不骗人,真不骗人!”

    “我不信。”

    “我也不信。”

    “诶!谁家有去年堆的羊粪, 试试不就知道了。”

    常海心里操蛋, 谁家武将他娘的收过羊粪蛋子。他抹了把脸,作出一副自以为和善的笑。

    但北城门这块儿大家本来就少过来, 一看这三人都是兵将,大伙儿心里更是发怂。

    见常海上前,他们吓得立马后退,跟木牌前三人间隔着五米的距。泾渭分明。

    常海见没一个人动,心里哀嚎。

    “乡亲们,真收羊粪。你们也知道,我们那么多的旱地要种。”

    “可别,你们不会种。”一个大爷嫌弃摇头。

    又有人小心翼翼问:“你们有那么多银子吗?”

    斜沙城里的居民都知道,燕家军很穷的。他们常常要大将军向京都那边讨口粮吃。

    要是讨粮不够,大将军还会贴银子买。

    有时候大家伙看不下去,也会送点粮食去。但每次那边都会精准找到送粮食的人,转而给添点东西送回去。

    有汉子道:“要羊粪蛋子哪里用得找花钱,你们哪有钱?难不成又要将军掏私房钱?”

    圆脸大婶摆摆手:“那不行,将军不是去年回京娶媳妇了?都要养家了,银钱可不能霍霍了。”

    这些个上了年纪的叔叔婶婶自个儿说了半天,还反过来建议:“你们那边的田地差得很,累死累活种不出什么。不如再向那边要呢。”

    那一车车从南边运上来的粮食他们可是见过,好着呢。还有他们这里没有大米呢!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要了。

    而且战士们保家卫国,这是京都那边该给的。

    常海都傻了。

    费尽口舌,结果倒反过来,人家还建议不让你种地了。

    整一个上午,大道上的人来了又走,就是没一车羊粪送过来。他急得汗都出来了。

    郑大头用苍蝇蚊子似的嗓音道:“头儿,咱回去会不会挨板子?”

    元麻目视前方,站姿笔挺,默默道:“要挨也是头儿挨。”

    常海两个巴掌给人糊在脑门,没好气道:“给老子想想,怎么搞到羊粪!”

    *

    梢山沟是斜沙城外东十里地的村子,村子左右跟后头都靠山。前面有数条细长小河经过,河水经常改道,将完整的地块切得高低不同。

    这里的田地都在山上,上下不便还多碎石。

    但因春夏时节河道周围水草丰茂,所以村子里大多都养着牛羊为家里增收。

    比方说斜沙城外各个村儿里的耕牛多是从这里来的。

    所以村里的人倒也能活。

    正当午时,村里的养殖大户高栋梁坐在坐在自家门槛上。

    他有着北地人黝黑的肤色,身材高大,肩宽背阔。一身麻布短衫,没什么补丁。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虽然沾了不少尘土,但也是今年才买的新的。

    高栋梁干燥的右手捏着旱烟,啪嗒啪嗒在抽。

    这会儿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山上、河边的草都没长出来。去岁卖出去的牲畜少,家里囤的草料快见底了,他正愁着去哪儿弄草料。

    村子里都养着牲畜,肯定没多的。

    就是有那也得拿银子,且这会儿草料的价指定高。

    从现在吃到草长出来,一想到啊流水似的要花出去的银子,他都心肝疼。

    石头围起来的院子里,三十几头山羊咩咩叫着,瞧着是想从院墙翻出去吃草。

    忽然,院子门被打开,他家那去城里的婆娘挎着篮子回来了。

    “哎哟!你个懒汉,羊怎么还没放!”

    高栋梁呼出一口烟气,闷闷道:“去了这么久,日头都西了。”

    他婆娘兰韭花匆匆将篮子往灶房一放,福气的圆盘脸上带笑:“当家的,你猜猜我在城里看见啥了?”

    “有啥?”

    高栋梁丧着脸,眉头皱得死紧。倒不如想想还要花多少银子买草料呢。

    兰韭花往门槛边高栋梁递过来的凳子上一坐,丰腴的身子往男人身边靠了靠。

    “我看见将军府的人收羊粪蛋子。”

    “哈,一车三十文收堆了的羊粪蛋子,笑死个人!”

    高栋梁抽旱烟的手一顿。

    接着他猛地站起来。

    “你说啥!”

    兰韭花被他吓了一跳,一脸紧张道:“羊粪蛋子啊,三十文一车,我回来的时候还在城里收呢。”

    “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还有三个兵在呢。”

    高栋梁旱烟也不抽了,匆匆跑去拉自家后头围栏里的几头大黄牛全拉出来,接着又忙往外去。

    “当家的,你去哪儿啊你!”

    “借车。”

    兰韭花双手紧张地捏着身前的衣服,看自家男人这样子,稍稍意思一思索,她脸色骤变。

    “我的老天爷,不会真的是真的吧!”

    他家是村子里养羊大户,一天的羊粪都有好多。他们这儿地不好,路不便,所以种的人越来越少。羊粪也不怎么用。

    日积月累,后山他家那石头沟里都快被倒满了。一到夏天,更是臭人。

    乖乖。

    乖乖!!!

    兰韭花飞快搓了搓手,手腕上银镯子随着动作滑来滑去。

    她目光一定,捞起屋檐角落里铲子就往自家倒羊粪的地儿走。

    得把羊粪蛋子掏出来。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

    天气转暖,燕子也成群北飞。

    将军府的屋檐下,去岁的燕窝加起来不下五个。

    戚昔站在屋檐下,一身青黛色春衫。长发半束半散开,同色云纹发带散在墨染的青丝间,好看极了。

    他背对着院门,手稍稍搁在腰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屋檐下那点刚刚搭建的燕窝。

    燕窝现

    在只有浅浅一层。不仔细看,活像被哪家不懂事的小孩砸了一团泥巴上去。

    两只燕子轮流回来,口中衔着稀泥。轻巧落在檐柱上,再一点一点用嘴将泥堆好。

    戚昔亲眼看着这块泥团从的指甲盖的一丁点儿到手掌大小的凹窝状。

    看了一会儿,肚子里的调皮小家伙也欢喜地动了动。戚昔已经能习以为常地将手贴在腹部,顺着安抚。

    边上,阿兴将屋檐下坛子上的皮子揭开,一一检查。

    与里面那一排罐子相比,外面这一排罐子里少许冒出来一两点绿芽。

    “郎君你瞧,长出来了!”阿兴惊得叫唤。

    也吓跑了刚刚回来的燕子。

    戚昔看了一眼,道:“天暖了,都长得快。”

    “那皮子还盖着吗?”

    “晚上盖,白天敞开。”

    “好嘞!”

    忽然,又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将军!将军啊……”